第15章 戒指 如雄獅般悄無聲息地經過
半夜十二點左右,暴風雨已經過去。
大西洋上無邊無際的夜空重歸明淨澄澈,波塞冬號郵輪似乎浮在星辰間靜止不動。
她爬上牀,裹緊被子,剛沐浴完的頭髮還氤氳着水汽,披散在棉質枕套上,髮梢的水珠悄然滲入織裏,洇開深色的痕跡。
這個時代沒有吹風機,她早已習慣等待頭髮自然風乾的過程,就像是等待一個逃脫的契機那樣。
她翻了個身,聽見窗外郵輪的汽笛在遠海響起。
低沉悠長的鳴叫穿透艙壁,她數着浪花拍打船身的節奏,漸漸睡了過去,一夜好眠。
次日,她很早就起牀了。
晨光染白舷窗,她繫緊睡袍的腰帶,沒花多少工夫就整理好了自己,然後把梳妝檯上的那些珠寶收拾了起來。
她坐在鏡子前,指尖輕輕撥弄着躺在絲絨襯布上的珠寶首飾,像個珠寶商一樣謹慎地審視着它們。
三大盒首飾在水銀燈下閃閃發光,每一件都是她從梅森莊園帶出來的,大部分是繼承於原身的母親。
最耀眼的是一條三層珍珠項鍊,每一顆珠子都泛着柔潤昂貴的虹彩。
還有一頂可能曾經屬於某位女王的皇冠,冠冕上的主石在晨光中流淌着冰藍色的火焰。
除此以外,還有幾對墜着聖像的臂釧、鑽石手鐲、鑲滿鴿血紅的蛇形金手環,兩條珠寶項鍊、兩對寶石耳環,還有七八枚各種珍貴材質做成的戒指。
她接着打開另一個妝匣。
十幾枚胸針靜靜躺在烏木支架上,紅寶石拼成的玫瑰、藍寶石鑲嵌的蝴蝶、祖母綠雕刻而成的孔雀……每一件都配有對應的戒指或耳墜,放在她帶來的另一個行李箱中。
這些美麗的枷鎖,她一樣也不會留下。
因爲這些光彩奪目的首飾,如今只不過是逃亡路上的累贅,不僅是沉甸甸的負擔,更是招賊的禍端。
她得儘快找個機會把它們賣掉纔好,換成容易攜帶的現金,這樣方便她跑路。
她早摸清了郵輪上的一些規則。
據她所知,在十九世紀的高級郵輪上,雖然沒有設立固定的珠寶店,但貴族與富人們仍能通過社交活動、私人交易和緊急拍賣來完成珠寶流通。
上流社會紙醉金迷,頭等艙的乘客們熱衷社交、炫耀財富,而暗地裏也有各種隱祕的奢侈品交易。
她曾親眼目睹過頭等艙的私人沙龍內運作的拍賣會場,主辦者是個戴着單邊眼鏡的俄國伯爵,據說他連沙皇情婦的珠寶都敢收。
儘管沒有明晃晃的招牌,但在那間沙龍室,水晶吊燈照耀着比皇家交易所更爲謹慎的貿易——就藏在淑女們的羽毛摺扇後,和紳士們的雪茄煙霧中。
可惜她今天中午就得下船,見識不到這樣的拍賣盛會了,只能等到了陸地上再去談買賣的事。
上午九點,她在露臺上享用早餐。
平靜的海面,碧波粼粼。
不少遊客們在甲板駐足流連,都不忍將目光離開這寧靜的海灣和灑滿陽光的海角。
突然,海水掀起一個巨浪,打在船艙上,使餐桌上的牛奶杯裏晃出危險的弧度。
盯着杯中那圈泛白的漣漪,她想起了房中堆成小丘的珠寶,竭力思索着如何將它們賣掉。
凡事不可操之過急,以免忙中有錯。
她靜下心來,坐在鋪着雪白壁紙的圓桌前,心無旁騖地用叉子戳着面前的麪包片。
對面的羅切斯特正不緊不慢地將餐巾系在領口,那方白布襯在他胸前,看上去很像嬰兒的圍嘴,與他沉穩的舉止形成了滑稽的反差。
他今天的髮型打理得一絲不茍,和平時隨意散漫的樣子有所差別,黑髮難得地抹上了髮蠟,每一縷都服帖整齊地固定在腦後,像塗了核桃油般光滑,前額上還留有一小綹螺旋狀的髮捲,看上去優雅慵懶。
而且他的裝扮也別出心裁,像是花了一番心思精心搭配過的,穿着正式的西裝三件套,都是同色系的,襯衫、馬甲、外套一樣不落,衣領上還別了一朵顯眼的茶色金茅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