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夏。
明明還是午後,天卻陰沉的可怕。
幾隻烏鴉不知從哪兒鑽出來,撲棱着翅膀在樹梢盤旋,「嘎——嘎——「的叫聲粗糲沙啞,吵得人心裏頭發慌。
陳建飛腦袋上捆着紗布,蹲在老家門口的臺階上,一根一根地抽着煙。
三天前,他還是個爲生活奔波的中年老登,中午在公司睡了個午覺,再一睜眼就回到了1990。
88年初,老爹陳衛國東拼西湊借了不少錢,盤下了村裏半廢棄的磚窯。
那兩年,老陳意氣風發,蓋了村裏第一座紅磚房,買了電視機,走在村裏,誰人都得喊上一聲陳老闆。
結果一個月前,老陳就被人舉報破壞耕地,人進了局子,磚窯也被封了。
見老陳事發,平日裏見不到的那些債主生怕陳建飛一家子跑了,紛紛上門討債,有錢還錢,沒錢就拿東西抵債。
短短兩天時間,家裏就被人搬了一空,就連那間紅磚房,都被人佔了,揚言甚麼時候還了錢,他們就甚麼時候搬走。
沒辦法,陳建飛母子三人,只能被迫住回了好多年都沒人住過的老宅土坯房。
三天前,一夥討債人找到了老宅,陳建飛跟他們產生了衝突,被人一板磚拍在了腦袋上,直接暈死了過去。
討債人一見出了人命,人都嚇傻了,債也不敢要,稀里嘩啦的跑了個乾淨。
陳建飛在鎮上醫院躺了一天,這才甦醒。
只是醒來的這個,終究再不是曾經的少年。
「看今天這天,應該不會有人了,小飛,先別管了,快來喫飯。」
今天這天氣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等會估計會有一場大雨。
「來了。」
陳建飛應了一聲,手指捻滅了菸頭,麻溜起身進屋。
老房子好多年沒住過了,一進屋就聞見一股土腥味,牆上糊着發黃的舊報紙。
坑坑窪窪的木桌上,擺着剛出鍋的熱麪條,麪條上一勺熱滷,看起來極爲誘人。
小妹陳若儀喫得極爲認真,小花臉上蘸滿了醬汁。
「嚐嚐鹹不鹹,要是味不夠就自己加。」
張桂芳戴着花圍裙,將盛滿熱滷的瓷盆推到陳建飛面前。
「嗯。」
陳建飛應下,剛坐下拿筷子,外面忽然「咔嚓」一道炸響。
緊接着豆大的雨點傾盆而下。
陳若儀嚇得從板凳上跳了起來,麪條也顧不上吃了,慌慌張張地躲到了陳建飛身後,臉上藏不住的緊張。
嚇到了。
陳建飛揉了揉小丫頭的腦袋,心裏暗暗嘆了口氣。
家裏發生這麼大變故,大人尚不能接受,更何況是孩子。
這幾個月,家裏接二連三來討債的人,委實是給陳若儀嚇得夠嗆。
平日裏整天叔叔伯伯喊的小丫頭,這幾天連話都不怎麼說。
想到這兒,陳建飛心裏更是一陣難受。
「放心吧,哥哥會帶你們熬過去的,會讓你們過上好日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