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晚上十點多,周星星獨自開車去了屯門。
夜色濃稠,沿海公路兩側的路燈間距拉得很長,路面在明暗交替的光帶中向前延伸。他把車停在距離舊漁港大約四五百米的一處廢棄加油站後面,熄火之後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讓眼睛適應夜間的光線,然後推開車門下了車。
夜風從海面方向吹過來,帶着鹹澀的水汽和冬季特有的涼意。他沿着公路邊緣的土路向漁港方向靠近,儘量走在陰影覆蓋的區域裏,腳步在鬆軟的泥土上幾乎沒有聲響。距離鐵皮倉庫羣大約兩百米的時候他放慢了速度,在一叢枯黃的灌木後面蹲下來。
倉庫羣在月光下顯出一排灰暗的輪廓,屋頂的線條在夜色中邊緣模糊。從西數第三間的窗戶確實透出微弱的光,不是明亮的燈火,更像是室內被遮擋後的餘光,從窗簾或百葉窗的縫隙裏滲出來。那間倉庫的門口地面在月光下泛着不均勻的反光,像是輪胎反覆碾壓之後形成的壓痕。
他蹲在灌木叢後面觀察了大約十五分鐘,沒有看到人員進出,但聽到了持續的低沉嗡鳴聲,像某類設備在運轉。聲音很輕,被海風和遠處公路的車流聲掩蓋了大半,但在安靜下來的間隙裏還是能辨別出來。跟之前在坪輋路和聯和道27號聽到過的設備聲類似。
他拍了倉庫外觀和周圍環境的照片,然後從灌木後面起身,沿着來時的路線退回到停車的位置。坐進車裏之後他寫下了一段觀察筆記:屯門舊漁港鐵皮倉庫羣,西數第三間確認有燈光和設備運轉聲。門口輪胎印密集,近期活動頻繁。
週一上午,周星星到警署後把那幾張照片導入了系統。他放大其中一張可以看到倉庫屋頂排氣管周圍有一圈深色的痕跡,像是長期排放形成的污漬積累。那個特徵在之前幾個節點的排氣管上也出現過,程度略有不同但類型一致。他在照片的備註欄裏標記了排氣管長期排放痕跡。
上午十點多,他接到了丁瑤的電話。丁瑤說林老闆那邊有一份屯門舊漁港周邊的土地和建築使用記錄,記錄顯示那間倉庫半年前曾有一份短期租賃協議,承租方的名稱在系統中沒有對應的商業登記記錄,但聯繫人的電話號段跟上水和粉嶺區域一致。
就是同一撥人在用。
丁瑤頓了一下,又說,但那份租賃協議三個月前就已經到期了。現在那間倉庫的名義使用狀態是。
實際使用狀態跟名義狀態不符。
這種情況在舊港口倉庫區挺常見的。物業方可能不在意租約是否更新,只要每月有人付錢就行。
掛了電話之後周星星坐在辦公室裏沉默了一會兒。名義空置、實際使用,協議到期但有人持續付款——如果那間倉庫目前處於一種半正式的狀態,那它可能比正式租用的場地更容易在夜間進行活動而不引起注意。
下午他接到黃局長的消息,說總部那邊的跨境案件專項會議定在了下週三,讓他準備好彙報材料。周星星打開上次提交的粉嶺區域案階段報告,把屯門舊漁港的觀察記錄加進了補充附件中。
傍晚周星星提前離開了警署,開車去了油麻地。阮梅早上發過消息說阿橘回來了,蹲在門口等了一早上,銅鈴還在,看起來沒受甚麼傷。周星星到裁縫店的時候阿橘正在門墊上趴着,看到他走近也沒有起身,只是尾巴尖輕輕擺了一下算作打招呼。阮梅正在店裏整理一批新到的素色布匹,見他進來便停下手裏的活抬頭看了他一眼。
阿橘今早幾點回來的?周星星推門進去。
天剛亮的時候就在門口蹲着了。她說着走到櫃檯邊倒了一杯茶遞過來,看起來也沒餓着,不知道在誰家蹭了喫的。
周星星接過茶杯在門口的椅子上坐下來,阿橘從門墊上站起來走到他腳邊轉了一圈然後重新趴下。阮梅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兩人安靜地坐了一會兒。午後的陽光從偏西的方向照進店裏,在桌面和地板之間鋪開一段斜長的光帶,把空氣中細小的灰塵顆粒照成了可見的淡金色。
你今天看起來比上週輕鬆了一些。她偏頭看了他一眼。
案子進度到了收尾階段。
她點了點頭,沒有追問細節。過了一會兒她又開口,語氣比剛纔稍微淡了一些:那收尾的時候注意安全。
周星星握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後說,低頭喝了一口茶。杯壁的溫度透過指腹傳上來,溫熱而穩定。
週二上午周星星在辦公室裏準備了第二天要用的彙報材料。他把粉嶺區域案從最初開始到目前屯門節點的所有節點按時間順序排列成一張簡潔的流程圖,每一處查獲或觀察到的情況旁邊標註了對應的證據類型和狀態。打印出來之後他看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然後把材料裝進了明天要帶的文件袋裏。
下午他接到了天養生的電話。天養生說他昨晚又去了一趟屯門舊漁港,觀察到深藍色轎車在凌晨十二點半左右出現在那間倉庫門口,停靠了大約半小時,離開時車廂離地高度明顯升高了,推測是卸載了裝載物。
卸貨之後離開,沒有裝載返回。說明那間倉庫是終點站之一。
對。貨到了那間倉庫之後就沒有繼續轉運的跡象了。
周星星掛了電話之後在桌邊坐了很久。屯門舊漁港作爲終點站,意味着物資從那間倉庫被接收之後就不再經過港島境內的其他節點繼續轉運,而是直接在倉庫內部完成下一步的處理。如果這個判斷成立,那倉庫內部可能不止存儲功能,還可能承擔最終的處置或組裝環節。
傍晚下班之前他給鬼王達打了個電話,說了一下天養生的觀察結果和屯門舊漁港的情況。鬼王達聽完之後說:如果那間倉庫是終端站,那搜查的時候需要比之前的節點更仔細。終端的硬件配置通常更齊全,留下的物證也更多。周星星應了一聲。
週三上午,周星星按時到了總部參加跨境案件專項會議。會議室不大,長桌兩側坐了十來個人,除了海關和經偵部門的代表之外還有幾名他之前沒見過的同事。會議持續了兩個多小時,各區域分享了自己的案件進展。輪到周星星的時候他站起來用簡短的篇幅介紹了粉嶺區域案的節點分佈、證據鏈結構和當前鎖定屯門舊漁港的情況。他講完之後有人問了一個關於深圳灰色倉庫的問題,他答了,然後坐下。整場彙報大約持續了十五分鐘。
會議結束後黃局長在走廊裏叫住了他,說他彙報的節奏不錯,內容也清晰。如果屯門那邊確認了終端功能,你就可以準備收網的申請了。
等確認之後就走程序。
黃局長點了點頭然後往另一個方向走了。周星星沿着走廊走回電梯口的時候經過了一扇窗戶,窗外的天色灰白而均勻,初冬的雲層低垂,在樓宇之間投下一層柔和的光。
下午回到灣仔警署之後他把彙報用的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歸檔。系統中粉嶺區域案的文件夾已經包含了從粉嶺倉庫到屯門舊漁港的完整路徑,七個節點的狀態和證據條目排列清晰。他合上電腦之後在辦公室窗邊站了一會兒,窗玻璃上蒙着一層薄薄的灰,透過它能看到樓下停車場裏車輛和行人的輪廓在冬季偏暗的光線中顯得邊緣柔和。他站了片刻,然後轉身關了辦公室的燈,鎖好門走出走廊。
晚上的時候他接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電話。電話是胡曉慧打來的,她剛從外地結束一項聯合訓練回來,說在灣仔附近想找個人說說話。她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短促一些,像是某種情緒還沒有完全落定,邊緣處帶着一絲不太自然的輕快。他說你過來了直接到我家吧,她說,然後掛了電話。
過了大約四十分鐘,胡曉慧到了半山別墅。她穿着一件深色的短外套,頭髮比上次見面時長了一些,站在門口的燈下朝他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算作招呼。周星星側身讓她進門,阿麗正好在客廳整理東西,看到來人便站起來打了個招呼然後去廚房倒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