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上午,周星星到了警署之後收到了一封來自物證中心的郵件。郵件是密封膠分析報告的補充附件,附件裏有一份供應商的出貨記錄摘錄,記錄了聯和道27號和深圳灰色倉庫兩批密封膠的採購信息。雖然採購方名稱在記錄裏是用代碼表示的,但出貨日期和批次號完全吻合,兩批貨間隔十四天。
他打開出貨記錄認真看了一遍。採購方的代碼在港島的商業登記系統裏查不到直接對應,但供貨地址欄裏留了一個電話號碼,號段是粉嶺區域的。周星星把那串號碼記下來,然後撥了過去。電話響了六聲才接通,對面是一箇中年男人的聲音,帶着濃重的新界口音。
請問是哪個?
我姓周,是灣仔警署的。想請教一下,去年十一月中旬你們是不是發過一批密封膠到粉嶺聯和道附近?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對方說:記不太清了,我們出貨比較多。有沒有單號?
周星星報了出貨記錄上的批次號,對面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這個批次我好像有印象,是送到粉嶺那邊一個工地的。但誰簽收的我不記得了,時間有點久。
那你能不能回憶一下,那個工地當時是由哪家公司施工的?
施工公司……我們不管的,只送貨。但簽收單上填的好像是一家叫甚麼的公司,我記不太清了。
周星星道了謝掛斷電話。永盛——這個名稱他在粉嶺區域的舊合同裏見過一次,是一份三年前簽署的短期租賃協議上的承租方名稱,但那份協議在系統裏沒有對應的經營記錄。他把這個名稱輸入系統搜索,調出了唯一一份關聯文件:永盛工程公司,註冊地在粉嶺,狀態顯示已註銷,註銷時間是去年年底。
永盛工程公司——註冊地在粉嶺,註銷時間恰好是聯和道27號設備安裝完成之後不久。他從系統裏調出永盛公司的註冊資料,法人代表一欄填着一個名字,姓氏也是李。
他把這條信息加入了案件日誌:密封膠供應商確認出貨,簽收方指向永盛工程公司。該公司法人代表姓李,註銷時間與聯和道27號節點完成安裝的時間重合。
下午他給程樂兒打了一個電話,把永盛公司的名稱告訴了她,問她那邊的供應商記錄裏有沒有跟這個名稱關聯的條目。程樂兒查了一會兒之後回覆說:這家公司沒有直接出現在設備訂單裏,但有一份設備安裝的現場確認單上簽收人備註欄寫了一個的縮寫,我當時沒在意。
那份確認單是哪個地址的?
聯和道27號的設備安裝記錄裏。
周星星掛了電話之後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如果永盛工程公司是負責聯和道27號和深圳灰色倉庫施工和安裝的同一家公司,那它就處於這個網絡的施工環節。公司法人姓李,跟之前幾條線索指向的姓氏一致。
傍晚下班之前他接到了天養生的電話。天養生說今晚石崗路倉儲單元八點半左右又亮了一次燈,持續大約十分鐘,一輛灰色麪包車在燈亮期間停靠了大約五分鐘然後離開,方向朝元朗鎮區。沒有裝載動作,但車停的時候引擎一直沒熄火,可能是有人在做快速交接。
灰色麪包車,具體甚麼型號?
有點像標準物流車,沒有標識。車尾箱門關着的。
好,我明天上午去看一眼。
掛了電話之後周星星在窗口站了一會兒。石崗路的活躍頻率正在增加,如果那個倉儲單元確實是當前網絡的主要末端節點之一,那它近期的頻繁活動可能意味着網絡正在收縮到最後一個仍然在運轉的環節。他在腦海中排列了一下目前已經確認的節點狀態:粉嶺區域——大部分已經關閉或轉移,聯和道27號——已經被查封,元朗石崗路——仍在活躍運轉。
週三上午,周星星又去了元朗石崗路。
這次他提前到了一些,大約九點半左右到了那條岔口,把車停在之前的位置,隔着車窗觀察倉儲單元。捲簾門關着,門口地面上有幾道新的輪胎印,比上次看到的多了一組,方向交叉。他在車裏坐了一會兒之後下車,沿着路邊的草叢走到倉儲單元側面的圍牆邊,那處圍牆的底部有一段鐵絲網出現了破損,破損的寬度大約能容納一個人側身通過。
他沒有鑽進去,只是站在破損處看了一下內部的情況——能看到倉儲單元側面牆壁上有一扇小窗戶,窗戶透光,說明室內是亮着的。這說明即便是在白天,這個倉儲單元也處於有人值守的狀態。
他退回到停車的位置,開車離開了石崗路。回程的路上他給丁瑤打了電話,把現場觀察到的情況做了同步。石崗路倉儲單元白天有人值守,圍欄底部有一處破損口,內部有燈光。
丁瑤聽完之後沉默了幾秒纔開口:白天有人值守說明那間倉儲單元在承擔比中轉更具體的功能。中轉一般不需要全天候待命。
那你覺得它會是甚麼用途?
可能是物資加工或者分裝。或者——她頓了一下,是某條還在運行的生產線的輸出端。
掛了電話之後周星星開着車行駛在回灣仔的公路上。丁瑤提到的那條還在運行的生產線讓他想到了之前元朗貨場查獲的玻璃管和聯和道27號密封箱內的殘留物。如果元朗和聯和道27號是這條生產線的末端,那石崗路可能是同一個網絡裏還在維持的備用輸出口。
回到警署之後他把白天的觀察記錄輸入系統,在石崗路的條目下加了白天有人值守圍欄底部有破損口兩條備註。他在備註後面加了一行字:建議近期安排一次夜間聯合觀察,確認倉儲單元的內部作業內容和人員規模。
週四上午,周星星在辦公室處理了幾份例行的文件之後收到了黃局長的消息。黃局長讓他把粉嶺區域案的階段彙總材料整理成一份正式的階段報告,準備在下週總部的跨境案件專項會議上做參考。周星星迴了。
下午他抽了兩個小時把粉嶺區域案的案件材料按時間線重新編排了一次。從粉嶺倉庫的初次觀察到元朗貨場收網,再到坪輋路、聯和道27號、深圳灰色倉庫、元朗石崗路,所有節點按照時間順序排列後形成了一條清晰的路徑。他在報告的開頭寫了一段概述,總結了當前已掌握的證據鏈結構與待覈實的環節。
週五傍晚周星星提前下了班。他開車去了油麻地,按阮梅之前說好的時間去她那邊喫頓飯。他到的時候她已經在準備了,裁縫店的鐵門拉下來了一半,桌面上擺着幾碟菜和兩副碗筷,窗口放着一盞亮着的小檯燈,在初冬的暮色中透出暖黃色的光。
你今天來得比我想的早。她從櫃檯後面探出頭來說了一句,然後端着一碗湯走過來放在桌上,還有一個菜,馬上就好。
他在桌邊坐下來等她。店裏比平時更安靜,阿橘不在門墊上,可能是出去溜達了。阮梅端出最後一道菜之後在他對面坐下,解開了圍裙疊好放在旁邊的椅背上。趁熱喫。
菜是幾道家常的——清蒸魚、蒜蓉菜心、一碗排骨湯,還有一碟她之前提過的芝麻餅。周星星夾了一筷子魚放進嘴裏,肉質鮮嫩,姜蔥的香味把魚腥壓得很好。他喫到一半的時候抬頭看了她一眼,發現她正低頭喝湯,視線落在一個不遠不近的位置,像是一邊喫飯一邊在想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