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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姓氏的線索

週一上午,周星星坐在辦公室裏翻看林科長從深圳傳過來的那份承租方資料。資料打印了四頁,內容包括公司註冊信息、法人代表的身份複印件和一份場地租賃協議的掃描件。法人代表姓李,名字在粉嶺區域的舊合同上出現過同姓的簽字人。他把兩頁紙並排放着看了一會兒,兩個字的字形確實接近,但筆跡特徵不完全一樣。一個偏圓潤,一個偏方正,可能不是同一個人,但大概率存在親屬關係。

他把這份資料拍了一張照片發給了方子明,附了一行字:這個姓氏在粉嶺區域舊合同裏出現過,你那邊有沒有對應的相關記錄?

方子明在中午之前回了消息,說他在整理舊檔案的時候確實見過幾次同姓的簽名,大部分集中在粉嶺和上水交界處的一些舊租賃協議上。他把其中一份協議的複印件拍了下來發過來,上面簽名的筆跡跟深圳承租方法人代表的簽名相似度比前一份更高。

周星星把三份簽名放在一起對照了一下,按照相似度排列:深圳承租方法人代表的簽名最方正,粉嶺租賃協議上的簽名介於兩者之間,舊合同上的簽名最圓潤。如果這個姓氏的人是一個家族羣體在不同時期參與了這個網絡的不同環節,那簽名字跡的變化可能是年齡或書寫習慣的差異,也可能是不同成員在代筆。

下午,他把這個發現寫進了案件日誌:深圳承租方法人代表與粉嶺區域舊合同簽字人同姓,存在親屬關係或同一家族的可能性較高。建議對該姓氏在粉嶺及深圳關聯區域的商業登記信息做進一步篩選。

傍晚下班之前他給丁瑤打了一個電話,把姓氏的線索跟她同步了一下。丁瑤聽完之後說:如果是一個家族在經營這條網絡的不同環節,那它比單個人運作的穩定性更高。家族網絡不容易因爲某個環節斷裂就完全關閉。她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不過這種網絡的節點往往也分佈得更散,追查的難度更大一些。

周星星應了一聲。掛了電話之後他在辦公室裏又坐了一會兒,窗外的天色正在從淺灰向暮色過渡,走廊裏的日光燈先亮了,燈光從門縫裏漏進來在地板上形成一道細長的亮線。他收拾了桌面上的文件,關了燈鎖好門走出辦公室。

週二上午,方子明那邊又傳了一份資料過來。他說在翻舊檔的過程中找到了一份五年前的倉庫租賃合同,租賃方姓李,位置在粉嶺區域外圍,合同上的簽名跟深圳承租方法人代表的簽名幾乎一樣。這份合同簽署的時間比粉嶺區域案涉及的任何一個節點都要早,如果當時就已經在使用那個位置的場地,說明這家的介入時間比之前推斷的更早。

周星星把那份五年前的合同看了一遍。場地地址他之前沒有標註過,位於粉嶺外圍一條叫石湖塘路的支路盡頭。他在電子地圖上查了一下這個地址——是一棟獨立的舊廠房,周圍是空地,跟聯和道27號的位置大約相距兩公里。

他打開天養生的對話框,把地址發了過去:這個位置,你能不能幫我確認一下目前的使用狀態?不用靠近,從外圍看一眼就行。

天養生的回覆在當天晚上到了:廠房看起來是空的,大門上鎖,周圍沒有近期活動的痕跡。但屋頂的排氣管還在,材質跟之前聯和道看到的同一類。

周星星收到這條消息之後在書桌前坐了一會兒。空的廠房,舊排氣管,五年前的舊合同——如果這處場地是這個家族網絡最早的節點之一,那它在被廢棄之前可能承擔了比聯和道27號更基礎的功能。

週三上午他接到了楊警長打來的電話。楊警長說之前申請的那批粉嶺區域的車輛通行記錄已經調出來了,其中有一輛車的登記車主姓李,在粉嶺和上水交界處有過多次夜間通行記錄。時間跨度覆蓋了過去兩年,頻率不算高,但每次出現的時間窗口都集中在午夜前後。

周星星在電話裏記下了車牌號和車主姓名,然後打開系統把這條信息錄入了粉嶺區域案。車輛通行記錄、五年前的租賃合同、深圳承租方的法人代表信息——三條線索指向了同一個姓氏。

中午他去食堂喫飯的時候在走廊遇到了黃局長。黃局長問了一句案件進度如何,他簡要彙報了姓氏線索的進展和正在進行的車輛通行記錄分析。黃局長聽完之後說:如果確定這是一個家族結構的網絡,那後續的取證思路要兼顧縱向的時間跨度和橫向的節點分佈,不要只盯着最近的活動記錄。周星星點頭表示記住了。

下午他沒有出外勤,在辦公室裏把那輛登記姓李的車輛通行記錄跟聯和道27號最近的夜間活動時間做了交叉對照,但沒有找到直接的重合點。這說明車輛的使用者可能有意識地把活動地點分散在不同的時段和區域。

週四上午他收到了程樂兒發來的一份供應商名單。名單是她從那家溫控配件供應商的業務系統中梳理出來的,列了近一年內向粉嶺區域發貨的所有客戶條目。其中有三條發貨記錄的收貨方姓李,地址分別位於粉嶺、上水和元朗。

三條收貨地址分別對應不同的場所,但收貨人都姓李。程樂兒在電話裏說,雖然名字不同,但聯繫方式前綴相同——同一個固定電話號段。

那說明這三處地址的運營者之間確實有通訊聯繫。

程樂兒頓了一下,另外,這三條記錄中的中間那條,收貨時間正好跟聯和道27號的設備安裝完成日重合。

周星星掛了電話之後把程樂兒提供的三處地址都在地圖上做了標記。粉嶺、上水、元朗——三個位置形成了一個鬆散的三角形,之前已經查處的聯和道27號恰好位於粉嶺那點的臨近區域。如果這個家族網絡在三個區域都有節點,那前期的查處雖然截斷了部分通道,但整體架構可能還在維持。

傍晚下班的時候鬼王達在停車場門口叫住了他,遞過來一個密封信封。物證中心那邊出的補充報告,關於深圳灰色倉庫排氣管密封膠的成分分析。他們說那批密封膠跟聯和道27號裏發現的那段是同品牌同批次的產品,出廠時間應該前後相差不遠。

周星星接過信封道了謝,說回去之後看。鬼王達點了點頭往自己車的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深圳那邊如果確認是同批次的密封膠,那說明那兩個地方的裝修或改造是由同一批人完成的。你順着這個方向查,可能會有結果。

我知道。

周星星坐進車裏之後沒有立刻發動引擎,先把信封拆開看了一遍裏面的報告。密封膠的成分比對結果跟鬼王達說的一致,批次號相同,封口日期相差不到十天。他在筆記本上記了一行字:深圳灰色倉庫與聯和道27號——同批次密封膠,改裝團隊相同。然後收起筆記本擰動了鑰匙。

週五上午,周星星把這一週收集到的幾條姓氏線索彙總整理成了一份簡表,按照信息類型分成了四欄:租賃記錄、車輛通行、收貨地址、物證關聯。每一欄的末端都指向了那個相同的姓氏,四欄之間雖然時間跨度和區域分佈各不相同,但交匯點落在了同一方向。他把簡表打印了一份放在辦公桌面上,然後靠進椅背裏看了一會兒窗外的灰白色天空。

中午的時候他收到了阮梅發來的消息,說阿橘這幾天早上來得更準時了,她開門的時候它已經在門口蹲着了。還附了一張照片——阿橘蹲在門墊上抬頭看向鏡頭,脖子上多了一枚小小的銅鈴。周星星看完照片回了一句鈴鐺是誰給它系的,阮梅回我係的,怕它在外面走丟了別人認不出。

週六上午周星星去了油麻地一趟。裁縫店門口的冬青葉片上還掛着早晨的露水,阿橘不在門墊上,應該是去附近甚麼地方轉悠了。阮梅正在店裏整理一批新到的布料,深色和淺色分開放了兩摞,熨斗還熱着放在架子上。他進門之後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給他倒了杯茶,兩人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了一會兒。

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她端着茶杯偏頭看了他一眼。

沒有,跟上次差不多。

阮梅聽了沒有追問,低頭喝了一口茶,然後轉開視線看向窗外。阿橘今天早上一開門就跑了,也不知道去誰家蹭喫的了。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裏帶着那種嘴上在說貓,其實只是隨便說點甚麼的隨意感。

周星星坐在原處沒有接話,安靜地喝完了那杯茶。窗外的陽光從偏南的角度照進店裏,在桌面和地板之間鋪開一段斜長的光帶,把空氣中細小的塵埃顆粒照成可見的淡金色。

下午他回到半山別墅的時候阿麗正在客廳整理東西,茶几上放着一摞包裝盒和幾捲包裝紙。她抬頭看了他一眼說我這周開始陸續搬東西過去,然後把一疊包裝紙在桌面上展開又合上。周星星走過去看了看那些紙的圖案,簡單素色爲主,其中一卷是淡藍色的,印着細碎的白點花紋。到時候開業我過去幫你一起佈置。他說。阿麗點了點頭沒接話。

週日傍晚周星星一個人在書房裏坐了大半個小時,把近兩週收集到的所有姓氏線索重新排列了一遍。租賃記錄、車輛通行、收貨地址、物證關聯——四欄內容在紙上排列開之後,粉嶺區域那個三角形的輪廓變得更加清晰了,三條邊對應的節點分佈在不同的時間段和不同位置,但中心點始終落在同一個區域。他在那幅簡圖的下方寫了一行字,筆跡比平時更輕一些:節點間關聯已初步確認。下一步需覈實網絡上游是否存在更集中的控制環節。

寫完這一行之後他放下筆,在椅子裏靠了一會兒。窗外遠處城市方向的燈光在冬夜的低溫中顯得格外清晰而穩定,像是一顆一顆固定在天幕和地面之間的光點,分佈在視野的各個位置,有的亮一些有的暗一些,密集的區域集中在遠處的樓羣之間,稀疏的區域則散佈在更遠的山脊輪廓下方。他看了一會兒那些光點分佈的狀態,然後收回視線拿起桌面的筆記本合上放進了抽屜裏,起身關了書房的燈。走廊盡頭那扇小窗戶正對着月亮的方向,月光從窗格里透進來在地板上留下一塊不大的淺灰色亮斑,邊緣模糊,形狀不規則。他踩着那片月光走過走廊,進了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