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上午,周星星到警署之後收到了海關稽查部門轉來的一份回函。回函的內容是針對他之前提交的跨境覈查申請的初步反饋,海關方面確認了那批工業潤滑劑的報關記錄確實存在,品名和數量跟方子明提供的信息一致。但他們同時提到一個細節:報關單上的收貨方雖然在深圳註冊,但貨物實際提取時使用的提貨單上簽名的並非該公司人員,而是一個未被列在註冊名單上的姓名。
周星星把那行簽名人的姓名抄在了筆記本上,然後抬頭看向窗外。海關回函提供的這條信息雖然不能直接定位貨物的去向,但至少證明那批原料的接收環節存在代收的情況。他把那個姓名發給丁瑤,請她幫忙查一下是否出現在其他關聯名單上。
下午他收到了程樂兒轉來的一封郵件。她說供應商那邊回覆了詢價函,隨函附了一份公司的介紹材料,裏面列了幾個他們合作過的客戶案例,其中一個客戶地址正好就在粉嶺區域。客戶名稱沒有明寫,但地址精準到聯和道27號所在的那條街。
周星星看着屏幕上那段地址信息,結合聯和道27號廠房內查獲的設備型號和殘留物成分,供應商的客戶案例幾乎可以確認就是同一處場地。他在電腦上截了圖,加進案件文件夾的供應商關聯子目錄裏。
傍晚下班之前他接到了丁瑤的電話。丁瑤說他發過去的那個人名在關聯名單裏沒有直接出現,但同一姓氏的人曾在陳永仁案的一份文件上作爲聯繫人出現過。不是同一個人,但同一個姓,而且聯繫渠道在同一片區域。
那可能是親屬或者同鄉關係。周星星握着手機站在窗邊說。
有可能。這種網絡裏常用親屬關係作爲信任鏈接。
掛了電話之後周星星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窗外的天色正在從淺灰向暮色過渡,路燈還沒有亮起來,遠處的樓羣輪廓在逐漸暗下去的光線中變得更加分明。他站了片刻然後轉身收拾了桌面,關燈離開了辦公室。
週三上午,跨境協作申請的審覈進度更新了一條狀態——海關方面已經啓動了資料覈查程序,預計還需要一週左右才能完成全部環節。周星星看到狀態更新之後沒有再追問,審覈週期本身就在預期範圍內。
中午喫飯的時候他在食堂遇到了經偵部門的同事,對方問起他最近在辦的粉嶺區域案是否有新的進展。周星星簡單說了一下聯和道27號的搜查結果和目前正在進行的跨境覈查。同事聽完之後說了一句如果後續需要查境外資金流向,經偵這邊可以配合,周星星道了謝。
週四上午周星星在警署收到了一封來自粉嶺區域供電公司的回函。回函是他在聯和道27號搜查之後申請的,內容是過去三個月該地址的用電量統計。數據表上的曲線顯示用電量在設備安裝完成後的三週內出現了兩次明顯的峯值,時間分別在夜間十一點到凌晨一點之間。峯值過後大約一週,用電量又回落到基礎水平。
周星星看着那張曲線圖在電腦屏幕上鋪展開來,峯值的時間窗口跟坪輋路觀察到的情況接近,也跟高崗口供中提到的夜間作業時段一致。他將這張圖導出存檔,然後撥了楊警長的電話,把用電量統計跟聯和道27號的實際使用狀態做了同步。
用電量數據可以作爲支撐材料。楊警長在電話那頭說,如果後續需要補充證據,這一條很有分量。
週五上午周星星沒有出外勤,在辦公室裏重新整理了一份粉嶺區域案的完整材料彙總。從粉嶺倉庫的最初觀察到元朗貨場的收網,再到坪輋路的跟進和聯和道27號的搜查,以及跨境覈查申請的啓動,所有的記錄按時間線排列後形成了一份清晰的脈絡。他把這份彙總電子版上傳到了系統裏,然後合上了筆記本電腦。
下午他接到了阮梅的消息,說那件厚外套已經裁好了,正在縫合階段,大概下週初就能完成。她還說阿橘最近白天來得更早了,有時候她還沒開門就已經蹲在門墊上了。周星星看完消息之後回了一句看來它認準你這裏了,對面隔了一會兒回了一個字。
傍晚下班的時候他在警署門口遇到了鬼王達。鬼王達剛從外面回來,手裏拿着一份文件,看到他便招了招手。你那邊的跨境覈查進度如何?
海關那邊還在走程序,大概還需要一週。
鬼王達點了點頭,跟他並肩走了一小段路,在停車場入口處停下來。等跨境覈查的結果出來之後,如果確實指向深圳方向,你可能需要安排一次實地對接。那種事電話裏談不清楚。
我已經有這個準備了。周星星說。
鬼王達沒有再說甚麼,拍了拍他的肩膀往自己的車方向走去。周星星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後走向自己停車的方向,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駛出了停車場。
週六下午他去了油麻地一趟。阮梅的裁縫店裏燈光暖黃,空氣中有一股布料被熨燙之後留下的乾燥溫熱的氣味。那件厚外套的雛形已經縫出了一部分,掛在店裏的展示衣架上,深色棉布的質地和裁剪的線條在燈光下顯得挺括而有形。阮梅正在熨燙袖口的褶邊,看到他進來便放下熨斗讓他試穿一下半成品。
周星星脫下外套穿上那件半成品,肩線和袖籠的寬度剛好合適。阮梅站在他面前左右看了看整體輪廓,又伸手調整了一下肩膀的弧線位置,退後半步看了一會兒說上身效果比我預想的好。她讓他脫下那件衣服掛回衣架上,然後才轉身回到熨燙臺前繼續做剩下的工序。
傍晚離開的時候周星星在門口站了一下,看到阿橘正蹲在門墊旁邊的臺階上舔爪子。冬天的天色暗得早,路燈已經亮了,在微涼的空氣中把整條街道罩進一層暖黃色的光暈裏。他走上街道朝停車的位置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裁縫店的燈光從玻璃門裏透出來,在門口的地面上形成一小片亮光,然後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週日周星星待在家裏沒有出門。上午他坐在書房裏把聯和道27號的所有資料逐頁翻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條目,然後把那份厚外套的半成品穿了一下又脫下來疊好放回紙袋裏。窗外冬日的陽光從淡薄的雲層後面透過來,在地板上留下一片灰白而均勻的亮光。
下午的時候阿麗從外面回來,說店面的事談得差不多了,租金在可接受的範圍內,面積也夠用,準備下周簽約。周星星問她打算開甚麼店,她說想開一家賣生活雜貨的小店,有文具、小擺件和包裝紙這類東西,店面不大但貨品可以慢慢充實。他聽完點了點頭說如果開業的時候需要幫忙搬東西提前說,阿麗應了一聲。
傍晚兩人一起做了頓飯,飯桌上阿麗又說了一些店面周邊的環境、附近商鋪的業態分佈,語氣裏有種正在認真規劃一件具體事情的平穩感。周星星邊喫邊聽,偶爾接一兩句。
晚上他坐在客廳裏翻了幾頁書,燈光暖黃而安靜,窗外遠處的城市燈火在冬夜的低溫中顯得格外清晰。他把書合上放在膝蓋上閉了一會兒眼,腦子裏自然浮現出幾張畫面——聯和道27號的通風口、密封箱內壁的粉末照片、方子明發來的那張原料報關截圖、用電量曲線圖上的兩個峯值。他把這些畫面按順序排列了一下,然後睜開眼,伸手拿起了手機看消息提醒,屏幕上沒有新的未讀通知。他把手機重新放回茶几上,靠着沙發靠背在暖黃色的燈光裏繼續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關了客廳的燈,在夜色中循着走廊方向透進來的月光輪廓走回臥房。月亮掛在偏南的位置,光從窗簾的縫隙裏透進來在地板上鋪成一道細長銀白色的光帶,穿過它的時候他的腳步放輕了一些,然後在牀沿坐下來,低頭解開了外套的扣子,將衣服疊好放在牀尾的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