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上午,周星星開車去了粉嶺聯和道。
這次他沒有停在外圍觀察,而是直接開到了那條支路的街口,把車停在一家歇業的五金店門口的空位上。他下車之後沿着人行道朝維修點的方向走了過去,步伐不快不慢,像是一個普通路過的居民。走到維修點門口的時候他放慢腳步側頭掃了一眼店內——鐵皮門比上次多開了半扇,能看見裏面靠牆立着幾個金屬貨架,架子上堆着一些設備外殼和零件箱。店內有一個人,背對着門口正在工作臺上擺弄一件看起來像壓縮機的東西,藍色工裝,身形普通,沒有回頭。
周星星沒有停下腳步,繼續保持原有的速度走過了店門口,一直走到街尾才轉彎繞了一圈從另一條路返回停車的位置。坐進車裏之後他掏出筆記本把看到的細節記了下來:店內佈局跟上次基本一致,沒有明顯的新增設備或搬遷痕跡,但工作臺上那臺壓縮機的外觀看起來不像常見的家用型號,尺寸和結構更偏向小型工業設備。
他在車裏坐了片刻,然後發動車子離開了聯和道。駛出粉嶺區域之後他在路邊停車給楊警長打了個電話,說維修點內部狀態穩定,沒有出現轉移跡象。楊警長說他那邊安排的人員昨晚路過時也沒看到異常燈光,目前整體平靜。
中午周星星迴到灣仔之後在警署附近的一家茶餐廳吃了午飯。等餐的時候他翻了翻手機,看到阮梅發了一張照片,是她今早在裁縫店門口拍的——一隻橘色的貓蹲在門墊上,尾巴繞在前爪周圍,旁邊放着一個裝了碎布頭的小紙箱。今天早上開門就在了,給了點喫的,現在還不肯走。配的文字是這麼寫的。周星星看完之後回了一句那就留着吧,貓認地方。對面回了一個字加一個簡單的笑臉。
下午周星星迴到辦公室打開電腦,把聯和道維修點的觀察記錄和之前坪輋路、元朗貨場的相關資料放在同一個窗口裏逐項覈對。他發現維修點所在的聯和道跟高崗口供中提到的一條陳老闆說過的備用路線在空間位置上有一段交叉——備用路線的一段支線正好經過聯和道方向,然後轉向西面。雖然高崗本人沒有實地走過那條線,但他描述的方向跟維修點所在的位置是吻合的。
他把這個空間交叉的點在電子地圖上做了標記,然後保存了當前的地圖截圖。從目前的信息來看,聯和道維修點很可能就是這個網絡裏專門負責設備調試和改裝的一個前置環節,貨物從那裏經過之後纔會進入坪輋路這類終端場地。如果物資確實經由那條備用路線進行了轉移,那維修點本身應該掌握着一些關於物資流動方向的信息。
傍晚周星星提前下了班,沒有回半山別墅,而是拐去了葵涌。丁瑤在辦公室裏,正跟一個人在電話裏說着甚麼,看到他進來便抬手示意了一下讓他先坐。周星星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等她打完電話,窗外的天色正在從淺灰向深色過渡,葵涌碼頭的吊機輪廓在天際線的襯托下顯得格外分明。
丁瑤掛了電話之後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聯和道那邊你去看過了?
今天上午去的,店內狀態穩定,沒有明顯變化。
丁瑤點了點頭,靠着椅背沉默了片刻,然後說:聯和道那家維修點,林老闆那邊有人認識那家店的經營者。是個五十多歲的人,以前在大陸做過電器維修,後來來了港島開了這間鋪子。按林老闆那邊的說法,那人不像是核心層,更像是個被僱傭的技術工。
技術工也可能知道自己經手的是甚麼設備。周星星說。
對。但他不一定知道自己經手的設備最終會去哪裏。丁瑤說完這句話頓了一下,你想從他身上找方向?
周星星沒有直接回答,視線落在窗外逐漸變暗的天色上,過了一會兒才轉回來:先看他會不會有下一步動作。如果那間維修點近期接到新的設備訂單,就能倒推出轉移的方向。
丁瑤沒有再追問,站起來走到桌邊拿了一個薄薄的文件夾遞給他。這是林老闆那邊整理出來的近期進出粉嶺區域的運輸記錄,時間跨度三個月,裏面有幾條車輛信息跟之前你提到的那輛深色廂式貨車有重合特徵。你可以對照着看看。
周星星接過文件夾道了謝,沒有當場翻看,放進隨身帶來的公文包裏。離開葵涌的時候天色已經幾乎全黑了,沿途的路燈整齊地亮着,在微寒的夜風中把路面照得明亮而清晰。他開着車經過一段沿海公路的時候側頭看了一眼海面——冬季的海面比夏天安靜許多,只有零星的航標燈光在黑暗中規律地閃爍着。
回到家之後阿麗正在客廳看電視,看到他回來便從沙發上站起來說今晚喫煲仔飯。周星星換了鞋在餐桌前坐下來,飯還在砂鍋裏冒着熱氣,臘味的香氣從鍋蓋縫隙裏滲出來。阿麗在他對面坐下之後問他今天忙不忙,他說還好,然後夾了一塊臘腸放進嘴裏。
飯後兩人在客廳裏坐了一會兒,阿麗翻着雜誌,他坐在另一側翻着丁瑤給的那份運輸記錄。記錄裏的條目按日期排列,他在其中幾頁看到了一些跟那輛深色貨車特徵接近的車輛通過粉嶺區域的記錄,但時間不完全對應。他把那些條目單獨折了角,準備明天做進一步對照。
週三上午周星星在警署把那份運輸記錄裏標註了折角的條目逐條錄入進電子表格,跟已有的案件數據做了匹配。其中有一條雖然車型不完全一致,但通過時間窗口恰好跟坪輋路設備改裝完成後的時段重合。他在這條旁邊標註了車輛特徵相似,時間窗口重合的備註。
中午他給程樂兒打了一個電話,問她那邊有沒有粉嶺區域近期設備訂單的統計。程樂兒說經銷商那邊每個月末會整理一次出貨彙總,本月的還沒出,但上個月的彙總裏有一單設備發往了粉嶺區域,收貨地址跟聯和道不在同一個門牌號,但在同一條街上。那條街不長,地址雖然不同,但步行距離不會超過五分鐘。
那應該是同一片區的不同設施。周星星說。
我也是這麼想的。程樂兒應了一聲,等本月的彙總出來之後我再同步給你。
掛了電話之後周星星坐在辦公室裏看着窗外發了一會兒呆。維修點所在的聯和道周邊如果還有其他接收設備的地址,說明這個網絡在粉嶺那一片可能不止一個節點。他打開地圖把聯和道那一段放大,逐棟建築地看了一遍——除了維修點之外還有幾棟看起來閒置或半閒置的廠房,門牌號分佈在維修點兩側大約兩百米的範圍內。
下午他沒有外出,花時間把那幾棟廠房的基本信息做了簡單登記。其中有至少兩棟的建築條件跟設備安裝相匹配:有獨立供電、空間足夠、位置相對隱蔽。
週四上午,楊警長那邊傳了一條新消息過來。他安排的人昨晚在聯和道附近看到維修點的燈亮到了十一點以後,比平時的營業時長多了大約一小時。而且看到一輛白色麪包車在維修點門口停了一會兒,沒有熄火,停留了大約十分鐘就離開了。麪包車沒有做裝載動作,但車停的位置擋住了捲簾門的一部分視線,看不清楚有沒有東西遞進去。
周星星收到消息之後在桌邊坐了一會兒。十一點之後的燈光和短暫停靠的白色麪包車——雖然力度不大,但已經超出了常規營業的範疇。他回了一條:繼續觀察,如果有類似情況記錄時間。
週五下午,周星星去了一趟粉嶺。他沒有靠近聯和道維修點,而是把車停在維修點所在街區的南端入口,坐在車裏觀察了大約半小時。維修點門口沒有車輛,捲簾門關着半邊,店內燈光亮着。天氣比前幾天陰了一些,雲層低垂,風從北面吹過來帶着乾燥的冷意。
觀察期間他看到一個人在門口短暫地露了一面——五十多歲的樣子,頭髮花白,穿着深色外套,在門口站了幾秒鐘像是在看天色,然後又轉身回去了。那應該就是丁瑤提到過的那個經營者的樣貌。
周星星沒有多做停留,觀察完畢之後就開車離開了粉嶺。經過聯和道街尾的時候他餘光掃了一眼維修點側牆那根排氣管的位置——跟上次看到的一樣,沒有變化。
傍晚回灣仔的路上,他接到了何敏從英國打來的電話。她那邊的學校已經放假了,準備在下週中回來港島過聖誕和新年。她說這次回來能待到一月底,比之前預計的時間長一些。等這邊安頓好了,有空的話可以見一面。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像是在隔着一萬多公里的距離小心地提出一個請求。
好,你回來了告訴我。
掛了電話之後周星星繼續開車。車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路燈正在陸續亮起來,一排暖色的光在暮色中向前延伸。他開了一段之後把車窗降下來一點,讓冷風透進來換換車裏的空氣。冬夜的涼意從窗縫裏灌進來,吹在臉頰上有一種清晰的清醒感。
週六上午他去了油麻地一趟。阮梅店門口那隻橘色的貓果然還在,正趴在門墊的角落裏曬太陽,尾巴偶爾甩一下。阮梅坐在縫紉機前正縫一件深紅色的布,看到他進來便停了機器站起來。那隻貓叫阿橘了。她說,語氣裏帶着一點小小的得意,它白天來門口蹲着,晚上就不知道去哪了。
周星星看了一眼那隻貓,它對他沒有明顯的反應,繼續閉着眼曬太陽。那你給它準備了喫的?
備了一小袋貓糧在店裏。阮梅說着走到櫃檯後面拿出一個小小的密封罐給他看,每天早上倒一點在紙箱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