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上午,周星星到了警署之後先翻了翻上週的簡報。黃局長在簡報的反饋欄裏寫了一段話,大意是坪輋路的線索值得跟進,但建議在採取正式搜查前進一步確認場地內的活動狀態,避免打草驚蛇。
周星星看完之後在桌前坐了一會兒。黃局長的判斷跟他自己的評估一致——目前坪輋路的線索雖然已經形成了一組相互印證的證據鏈,但都來自外圍觀察和間接記錄,還沒有內部實際操作的直接證據。如果現在申請搜查令,依據的分量可能還不夠充分。
他拿起電話撥了天養生的號碼。坪輋路那邊,你最近有沒有時間幫我盯一晚?不用進建築,只需要確認夜間是否有人出入。
天養生在電話那頭停頓了兩秒:今晚可以。
好,那今晚你從十點開始到凌晨四點,位置在坪輋路岔道入口的舊貨場那邊,能看到平房正門和側面的視線。有動靜就通知我。
收到。
掛了電話之後周星星把手機放在桌面上,靠進椅背裏閉了一會兒眼。天養生辦事他不需要多交代細節,對方知道甚麼該做甚麼不該做,也清楚觀察的核心目標是甚麼。
中午喫飯的時候他在食堂遇到了楊警長。楊警長今天來灣仔辦事,正好碰上了就坐在一起吃了個午飯。兩人聊了幾句北區那邊最近的情況,楊警長提到坪輋路那一片最近夜裏安靜得很,連平時偶爾經過的貨車都少了一些。但他又說了一句:越是安靜的地方,越值得留意。
周星星點了點頭沒有多接話。兩人喫完飯後在食堂門口分開,楊警長往停車場方向走,周星星上樓回了辦公室。
下午他處理了幾份例行文件,又檢查了一下高崗案的後續流程進度。高崗本人的拘押程序已經走完了初步環節,移交給了檢方。元朗貨場那批物證的清點工作也基本完成了,剩餘的只是文書層面的閉環。
傍晚下班之前他把明天的日程簡單過了一遍——下午有兩個小時的自由時間,如果天養生的觀察確認了夜間活動,後天可以安排近距離偵查。
晚上回到家之後周星星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了一會兒書。阿麗在臥室裏打電話,聲音隔着門板傳出來模模糊糊的,聽起來像是在跟朋友聊甚麼生活瑣事。他看了大約半小時的書,然後起身去廚房倒了一杯水。經過臥室門口的時候裏面的通話已經接近尾聲了,阿麗的聲音低低地說着行,那下次約,然後是掛斷電話的輕響。
門打開之後阿麗走出來,在他旁邊坐下來。在看甚麼?她低頭掃了一眼他手裏的書封。
一本舊小說。他把書合上放在膝蓋上,朋友的事聊完了?
嗯,大學同學,說週末想聚一下。阿麗靠在沙發靠背上,我在想週末要不要去。
去唄,想見的人就見見。
阿麗側頭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只是繼續靠着沙發待了一會兒。客廳裏的燈光暖黃而安靜,遠處的城市傳來一陣低沉的、模糊的鳴響,像是碼頭方向汽笛聲被風帶過來的殘餘回聲,很快就消散了。
週二凌晨五點多,周星星被手機震動叫醒了。他摸過牀頭櫃上的手機,屏幕顯示天養生的消息,簡短的兩行字:凌晨一點四十分有輛深色廂式貨車停在平房門口。三個人進入,停留約五十分鐘,出來時搬了兩個箱子上車。貨車離開方向往南。
周星星在黑暗中看了兩遍那條消息,然後回了一個,把手機放回牀頭櫃上。窗外的天色還沒有亮透,灰藍色的光從窗簾邊緣滲進來在房間裏鋪開一片極淡的冷光。他躺了一會兒沒有重新睡着,七點不到就起了牀。
上午到警署之後他先把天養生傳過來的觀察記錄整理成文字錄入系統,又在坪輋路的位置標註里加了一條新備註:凌晨1:40-車輛及人員活動,離場帶走兩箱物資。方向南行。
然後他給鬼王達發了一條消息:坪輋路昨晚有人動過了。凌晨進出,帶走了東西。我打算今晚親自進去一趟看看內部狀態,確認那裏面還剩下甚麼。
鬼王達的回覆隔了幾分鐘纔到:你自己進去還是帶人?
一個人進去,你在外圍接應就行。
那行。今晚時間你定。
周星星放下手機,翻出之前坪輋路的航拍圖和側面觀察照片又看了一遍。平房的內部佈局他沒有親眼見過,但從門窗封板的情況和屋頂排氣管的位置來看,內部空間應該分爲前後兩個隔間,靠前的位置面積更大一些,適合放置設備和貨架。
下午他整理好了要帶的裝備:手電筒、備用電池、小型相機、開鎖工具和手機充電寶。所有東西裝進一個黑色斜挎包後他試了試重量,然後放在辦公桌抽屜裏等着晚上出發。
傍晚下班之後他沒有直接回家,先開車去了油麻地一趟,在阮梅店門口停了一下。她正在鎖門準備打烊,看到他過來便停下來等他走近。今晚有事啊?這麼晚還過來。
待會兒有個外勤,路過跟你說一聲。
阮梅把鎖釦好,轉過身來看他,圍巾的邊緣被風吹起來又落下。那你辦完事早點回去,外面冷。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跟平時差不多,但站定之後又多看了他一眼,像是想確認甚麼。然後她收回了目光,把圍巾攏了攏,朝樓道方向擺了擺手說那我上去了。
周星星站在門口看着她走進樓道,身影在昏暗的樓梯燈下逐漸往上升,腳步聲在三樓的位置停了一下又繼續走了幾級,然後消失了。他轉身回到車上坐進駕駛室,擰動鑰匙發動了引擎。
晚上九點四十分,周星星把車停在了坪輋路岔道入口外一處隱蔽的空地上。他在車裏坐了一會兒,等眼睛適應了夜間的光線,然後推開車門沿着白天走過的土埂線靠近平房。冬夜的空氣比前幾天更冷一些,呼出的氣息在面前形成一團白霧又迅速散去。
平房在夜間的輪廓比白天更加安靜,灰白色的外牆在月光下泛着一種冷淡的色調。捲簾門關着,從外面看不出有活動的跡象。周星星繞到側牆的位置蹲下來側耳聽了一會兒——內部沒有任何聲音,設備運轉的嗡嗡聲也沒有。他沿着牆根摸到捲簾門的側沿,用開鎖工具撥動了一下密封條邊緣的鎖釦機構,發出了極輕微的金屬碰撞聲。
捲簾門緩緩上升了大約四十厘米的高度,他側身鑽了進去。室內的溫度比外面高一些,但空氣裏有一股明顯的、混合着消毒液和乾燥劑的氣味。他用手電筒掃了一圈內部——靠後牆確實有兩排金屬架,架子上大部分是空的,只在最靠裏的位置放着兩個塑料收納箱。架子前方的地面上有一條拖拽形成的痕跡,寬度跟標準貨箱一致。
他走近那兩排金屬架,用手電仔細照了照架面。架子表面有輕微的劃痕和磨損,跟正常使用留下的痕跡相符,但沒有近期使用的跡象。旁邊靠牆的位置有一臺已經斷電的冷藏設備,面板上的指示燈全滅了,溫度顯示屏幕是暗的。
他拿出相機拍了內部全景和各個細節,然後檢查了那兩排收納箱——蓋子密封完好,裏面是空的。靠門邊的地面上散落着幾小段塑料紮帶,切口規整,像是被割斷後留下的。他拍了紮帶的特寫,然後退回到捲簾門邊,確認外面沒有動靜之後彎腰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