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上午,周星星到警署的時候審訊室裏的燈已經亮了有一陣子了。鬼王達比他早到了將近一小時,正站在審訊室外面隔着玻璃看裏面的情況。高崗坐在桌對面,面前的紙杯裏水沒怎麼動過,雙手擱在桌面上交叉着,整個人比昨天傍晚更安靜了一些。
昨晚他沒怎麼睡。鬼王達聽到腳步聲側過頭來說了一句,後半夜一直在椅子上坐着,沒有躺過。
周星星走近玻璃窗看了看裏面的情況。高崗的狀態確實跟昨晚不同了,雖然坐姿還是直的,但那種我正在對抗的棱角已經不那麼明顯了。他在玻璃前面站了片刻,然後推門走進了審訊室。
高崗抬頭看了他一眼。兩人對視了大約兩三秒,高崗先收回了目光,低頭看着自己擱在桌面上的手指。
昨晚想了一夜,有甚麼想說的嗎?周星星在他對面坐下來。
高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那批貨的來源我不清楚。我只是經手轉運,貨到了我手裏停幾天,然後轉到下一個人那裏。每個環節的人都不認識貨主。
但你知道貨是從哪裏來的。
高崗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動了一下。他抬頭看了周星星一眼,然後重新低下頭去:東南亞方向來的。但具體哪個國家、哪條路線,我不確定。
周星星沒有催他,靠在椅背上等着。審訊室裏安靜了大約一分多鐘,日光燈低微的嗡鳴聲在安靜的空間裏幾乎可以聽見。高崗的手指又動了一下,然後他抬起頭來看着周星星:我把我知道的路線節點告訴你們,後面的事我不參與。你能給我甚麼條件?
如實供述的話,可以作爲從輕情節考慮。
高崗聽完之後又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始說了。他先描述了貨物的到達方式——通常由一艘船在港島南面的海域交接,由一艘小型快艇把貨送到指定的碼頭。交接時間不固定,但都在夜間。他從粉嶺倉庫那批貨開始被捲入這個網絡,最初只是租用倉庫給一個姓陳的中間人用,後來那個中間人出了事,有人接替了他的位置,對方指定繼續使用粉嶺的倉庫。他從那個時候開始負責場地和少量轉運。
周星星邊聽邊記錄,在聽到粉嶺倉庫姓陳的中間人時停頓了一下筆。姓陳的中間人叫甚麼?
我只知道大家叫他陳老闆,真名不清楚。他出事之後接替的人沒再跟我見過面,只是通過一個固定號碼聯繫。
周星星把這部分信息單獨標註了一下。高崗又陸續供述了幾個物流節點和兩名他見過的提貨人的面部特徵描述,前後共計大約半小時。說完之後他靠着椅背垂着眼沒有再看周星星,像是把能說的部分已經掏空了。
周星星合上本子站起身,在離開審訊室之前停了半步:如果你想起其他細節,隨時可以補錄。
高崗沒有回答,但在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後面傳來一聲很輕的。
從審訊室出來之後周星星跟鬼王達在走廊裏站了片刻。鬼王達把剛纔同步錄下的口供摘要看了一遍,指着陳老闆那一行說:陳老闆會不會就是陳永仁?
時間線上對得上。陳永仁案發之後,粉嶺倉庫的接替人確實應該換過。周星星把本子合上,但需要確認。如果高崗口中的陳老闆就是陳永仁,那他的網絡收縮速度比我們預期的更快,在陳永仁本人落網之後還有人替他維持着部分節點繼續運轉。
上午十點多,周星星把高崗的口供摘要整理了一份傳給了陳永仁案的經偵對接人,請他們覈對一下是否跟陳永仁已知的關聯名單上有重合。對接人回覆說下午之前會給反饋。
中午周星星在警署食堂喫飯的時候收到了程樂兒發來的消息,說經銷商那邊已經找到了元朗那批冷藏設備的原始採購單據,掃描件發到他郵箱了。他放下筷子打開郵箱看了一下,單據上的採購方簽名欄確實跟順安物流有關聯,簽名筆跡跟之前見過的順安物流內部文件一致。
下午經偵那邊的反饋回來了:高崗提到的陳老闆在陳永仁案關聯人員名單上沒有直接對應的人名,但描述的體貌特徵和說話習慣跟陳永仁的一名舊部下接近。那個人在陳永仁案發之後離開了港島,不在目前已知的追查範圍內。
周星星看完反饋之後把這條信息跟高崗的口供放在同一個文件夾裏存檔。陳永仁的舊部下如果還在活動,說明陳永仁案雖然結了,但衍生出來的小網絡並沒有完全斷掉。高崗被抓之後,那條線上的人應該會有新一輪的收縮或轉移。
傍晚下班之前周星星去了一趟物證中心,查看了元朗貨場那批玻璃管的初步檢驗結果。檢驗報告顯示這批玻璃管內的液體成分跟天使基因原液有部分重合但不完全一致,屬於同系列但不同配比的衍生物。技術人員在報告備註欄裏寫了一句:該成分組合在現有數據庫中無完全匹配記錄,可能存在新型變體。
周星星拿着報告站在物證中心的走廊裏又看了一遍備註欄的那行字。新型變體——這個詞意味着高崗轉運的這批貨可能不僅僅是庫存的殘餘,也可能是某條仍在運行的新的生產線產出的東西。如果陳永仁的舊部下還在維持這個網絡的運轉,那元朗貨場這批貨只是他們操作的一部分,還有其他節點分佈在港島不同的位置。
下班之後周星星開車去了油麻地一趟。阮梅的裁縫店已經打烊了,但店面那盞小燈還亮着,她正在裏面做最後的整理。看到周星星的車停在街邊,她放下手裏的東西從店裏走出來,裹着一件厚實的圍巾站在店門口的光圈裏。
今天不忙啊?她問。
剛下班,路過。周星星在門口停下來,那批小孩衣服做得怎麼樣了?
已經做好了,明天就能交給客人。阮梅說到這裏露出一個笑意,眉眼之間有一種做成了一件事的輕快感,客人說要給孫女做一件過年的新衣服,用了紅色的布料,很喜慶。
周星星看着她站在門口燈光下說話時微微仰起的臉,初冬的夜風把她圍巾邊緣的流蘇吹得輕輕晃動。你做這件衣服的時候,心裏有沒有覺得高興?他問。
阮梅愣了一下,然後歪頭想了想,點了點頭:有的。做的時候想着對方穿上會是甚麼樣子,做完了就覺得挺安心的。
周星星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兩人在門口站了一小會兒,阮梅說外面冷你早點回去吧,他應了一聲然後轉身走向停車的方向。走到車邊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她正彎腰把門口那盞小燈的開關關掉,然後慢慢卷下店門的鐵皮門,身影在逐漸暗下來的街燈光暈裏成了一個清晰的輪廓。
週日周星星待在家裏沒有出門。上午他把高崗案的全部材料重新梳理了一遍歸檔,從碼頭行動到元朗收網,加上物證中心和經偵部門的反饋,形成了一個相對完整的卷宗框架。雖然裏面還有一些未確認的細節,但主幹已經清楚了。
下午阿麗在客廳裏看電視,他坐在旁邊翻了一會兒書。中途手機亮了一下,是胡曉慧發來的消息——她上週已經結束了新加坡的訓練回國了,說這邊冷死了,回來又得適應溫差。配了一張她穿着羽絨服站在航站樓外的照片,背景裏的天空灰濛濛的,看起來確實比港島冷不少。周星星給她回了一條那先休整幾天,然後放下手機繼續看書。
傍晚的時候他站在陽臺上看了片刻遠處的海面。冬日的黃昏光線偏冷,雲層在接近海面的地方堆疊成一層深灰色的長帶,只有縫隙處透出一線暗金色的餘暉。他在陽臺上站了大約十分鐘,直到天色完全暗下去才轉身回屋。
週一上午周星星到了警署之後先確認了高崗的口供補錄情況,然後跟鬼王達討論了一下後續的調查方向。目前元朗貨場的查獲物品還在做進一步成分分析,高崗供述的網絡節點也需要逐一覈實。兩人初步定了一個優先級:先覈實高崗描述的幾處夜間交接點,再根據覈實結果決定是否擴大調查範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