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晚上,周星星坐在書房裏翻看元朗貨場的地圖。白天的觀察雖然給他提供了不少信息,但鐵皮小屋內部到底在運轉甚麼設備、塑料桶裏裝的是甚麼內容物、帆布蓋着的長條形物件到底是甚麼——這些疑問光靠外圍觀察無法解答。
他合上地圖,撥了天養生的電話。
今晚有空嗎?
天養生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簡潔。
元朗那個貨場,我想今晚進去一趟。需要一個人在外面接應。
幾點?
十一點到貨場外圍,十二點左右進入。你在外面等我信號。
掛了電話之後周星星在書房裏多坐了一會兒,把進入貨場之後可能遇到的情況在腦子裏過了一遍。貨場內部空間開闊但堆滿雜物,鐵皮小屋是核心區域。如果屋內有人在,他需要在不驚動對方的情況下確認設備類型和內容物。如果屋內無人,他可以有更充裕的時間觀察和拍照。
他提前換了深色衣服,檢查了隨身攜帶的物品——手機、手電筒、備用電池、一把多功能鉗、一臺小型數碼相機。檢查完畢之後他把東西裝進一個黑色帆布斜挎包裏,在客廳裏等到了十點四十分,然後出門發動了車子。
深夜的元朗比市區更加安靜。路燈間隔比市區長,有些路段只有車燈照亮前方几十米的範圍。周星星按照約定時間把車停在了距離貨場大約四百米的一條土路邊上,熄了火之後在黑暗中靜坐了一會兒讓眼睛適應夜間的光線,然後推門下了車。
天養生已經到了,站在一棵樹的陰影裏,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幾乎與夜色融爲一體。他看了周星星一眼,沒有說話,只是用下巴朝貨場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周星星點了點頭,沿着田埂和灌木叢的陰影線向貨場靠近。夜間的風比白天小了一些,他踩着草地的邊緣接近貨場側牆那處裂縫較大的位置,側耳聽了一會兒——貨場內沒有明顯的聲音,只有偶爾的風聲和遠處鄉村方向傳來的狗叫聲。他伸手試了試裂縫處的磚塊,有兩塊已經鬆動了。
他把那兩塊磚輕輕抽出來,騰出了一個可以側身通過的缺口。貨場內的景象在夜視下呈現出一片深淺不一的灰色調——堆放的舊機械和廢鐵料在月光下顯出模糊的輪廓。鐵皮小屋的方向有一線極其微弱的橙色光從門縫裏漏出來,證明屋內有通電設備或者還在運行的裝置。
周星星貼着貨場內的雜物堆緩慢向鐵皮小屋靠近。每一步都踩在確認過沒有碎物或鬆動物件的位置上,腳步聲被夜風和他刻意放緩的步速消解到幾乎不可察覺的程度。他花了大約七八分鐘才從圍牆移動到距離小屋約十米的一堆舊鐵管後面,從這個位置可以更清晰地看到小屋門縫裏透出的燈光。
屋內有人。
他聽到了一種低沉的、持續性的嗡嗡聲,像是某種壓縮泵或製冷設備在運行。這種聲音跟他在粉嶺倉庫附近聽到的相似,但音調略低一些。他在鐵管後面蹲下來靜等了一會兒,確認屋內沒有走動的聲音,然後從小鐵管堆的側面探出半個頭,透過小屋側面一扇積滿灰塵的小窗戶向裏看去。
窗戶很小,灰塵很厚,但依然可以透過灰塵堆積較薄的位置看到內部的大致佈局。屋內有工作臺、有架子、有一臺金屬外殼的設備正亮着指示燈。工作臺上放着幾個敞開的箱子和幾排玻璃管。那些玻璃管的尺寸和顏色讓他有一種眼熟的直覺。
他拿出相機,對準窗戶拍了三張照片。快門聲音在安靜的夜裏異常清晰,但屋內沒有反應——設備運轉的嗡嗡聲蓋住了快門聲。他又多拍了幾張不同角度的照片,然後收好相機,沿着原路退回圍牆的位置。把磚塊按原樣塞回去的時候天養生從不遠處的樹影中走出來,無聲地看了他一眼。
拍到了。走。
兩人一前一後沿着來路回到停車位置。周星星拉開車門坐進去之後沒有立刻發動引擎,先打開相機翻看了一下剛纔拍的照片。窗玻璃上的灰塵雖然影響了清晰度,但依然可以通過對比度判斷工作臺上有玻璃管,而且數量不少。他放大其中一張局部,看到了檯面上一個銀色金屬盒的邊緣,跟他之前在馬克斯·張遊艇上見過的那個盒子非常相似。
送我到葵涌,我再回去取車。周星星對天養生說。
天養生點了點頭,接過了方向盤。車子沿着元朗的夜間公路平穩地向葵涌方向行駛,窗外的路燈光在擋風玻璃上滑過又消失,車廂裏安靜得只剩輪胎碾過路面的低頻聲響。
到了葵涌丁瑤的辦公室樓下之後周星星下了車,天養生把車鑰匙還給他之後便離開了。周星星上了樓,丁瑤的辦公室還亮着燈。她穿着白天那件灰綠色外套坐在桌後,面前攤着一份資料,看到他進來便抬起頭來。有收穫?
周星星把相機裏的照片導到她的電腦上。丁瑤湊近屏幕看了幾秒鐘,然後坐直了身體。這是高崗那邊新接的貨,包裝跟之前天使基因那批的同類。她指着屏幕上那個銀色金屬盒的邊緣部分,不過盒體上的標籤跟咱們繳獲那批不一樣,可能是另一條線。
我需要確認那批貨的數量和狀態。周星星站在桌邊看着屏幕,如果小屋內的設備還在運行,說明貨還在。如果已經搬走了,那高崗的轉移速度比我想的快。
丁瑤從抽屜裏取出一個鑰匙串扔給他:我那輛備用麪包車停在樓下東側。明晚或者後晚你再去看一次,如果東西還在就直接鎖了現場,找人看守。不用等手續,我來處理。
周星星接住鑰匙串道了謝,下樓之前站在走廊裏多停了一瞬。辦公樓走廊的窗戶能看到葵涌碼頭的方向,深夜裏那裏的吊機和貨櫃堆積區在月光下顯露出深灰色的輪廓。夜風低低地吹過開闊區域,帶來海面方向的潮氣和一絲涼意。
週二白天,周星星在警署把這批新照片導入案件系統做了初步備註,但沒有正式建檔。他暫時還不確定這批貨的來源,貿然進入正式記錄可能給高崗留下預警空間。他只在個人筆記裏寫了元朗貨場鐵皮小屋觀察到玻璃管及金屬盒,外觀與天使基因案類似,數量預計在三十支以上。
傍晚時分他接到了程樂兒的電話。她說最近一批冷庫設備的市場調研報告中有一組數據跟元朗方向有關聯——過去一個月內有兩臺小型低溫冷藏櫃經由一家經銷商銷往了元朗南面一個私人地址,而那個地址跟他之前提到的田廈路貨場在同一區域。她把經銷商出具的設備配置清單發到了周星星郵箱裏,說如果後續需要找到原始採購單據,經銷商那邊我可以幫你去問。
周星星掛了電話之後在辦公室裏多坐了十幾分鍾才起身離開。程樂兒提供的信息跟他昨晚觀察到的情況指向了同一個位置——貨場那間鐵皮小屋裏有製冷設備在運行,而低溫環境正好跟玻璃管的存儲條件吻合。
週三下午,周星星再次駕車前往元朗。這次他沒有去貨場,而是先沿着田廈路和周邊幾條支路走了一圈,確認了周邊的交通節點和附近居民的大致分佈。從佈局上看,貨場位置相對獨立,最近的民宅大約在兩百米外,中間隔着一小片菜地和一排雜樹。晚上如果有燈光或者聲音,確實不容易被注意到。
傍晚他提前在元朗鎮上吃了晚飯,等天色完全暗下來之後再次把車停在了上次那條土路上。這次他沒有叫天養生,單人進入貨場。從圍牆缺口進入之後他發現貨場內的佈局跟前天晚上基本一致,鐵皮小屋門縫裏依然透出燈光,機械運轉的嗡嗡聲也還在。
他蹲在同樣的觀察位置拍攝了更清晰的照片,這次特別注意了工作臺上的玻璃管排布——確認了是雙層排列,每層約二十支。數量比他預估的更多。他在鐵管堆後面蹲了大約十五分鐘,確認屋內無人走動之後才退出貨場。
回程的車上他坐在駕駛室裏沒有立刻走,先翻開相機把新拍的照片瀏覽了一遍。玻璃管在燈光下的反射清晰可辨,銀色金屬盒的側面標籤雖然模糊但露出了一部分字體輪廓,跟天使基因案的標籤風格高度一致。
週四上午,他約了丁瑤在葵涌見面。丁瑤看了新照片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放下手機看向他:你打算甚麼時候收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