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行動結束之後的第一個小時裏,周星星一直在現場協調清點和人員押運的收尾工作。凌晨的海風比入夜時更大了一些,吹得碼頭上臨時架設的照明燈晃了幾次。他把最後一份現場簽字文件交給負責押運的同事,然後站在泊位邊緣看着兩輛押運車的尾燈逐漸消失在通往主路的拐角處。
回到警署的時候已經是凌晨四點半了。鬼王達比他早到了一步,正在走廊盡頭的茶水間裏泡茶,看到他走進來便遞了一杯過去。周星星接過杯子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下來,喝了一口之後感覺喉嚨裏那股被海風吹了一整夜的乾燥感終於緩和了一些。
船上那兩個人和轎車上的兩個人分開關了。鬼王達在他旁邊坐下來,等天亮之後再審,現在讓他們先冷靜一會兒。
周星星點了點頭。他靠着長椅的靠背閉了一會兒眼,走廊裏的日光燈冷白的光線從上方照下來,隔着眼皮也感覺得到那種明亮的覆蓋感。他坐了大約十分鐘左右睜開眼,把杯子裏的茶喝完,起身去了一趟審訊區的觀察室看了一眼情況——四個人分別在四間不同的拘押室裏,各自的狀態不太一樣,有人靠在牆角睡着了,有人坐着發呆,還有一個人在來回走動。
他沒有進去,轉身回了辦公室,在桌上攤開的筆記本里補了一行記錄:行動成功。四人一船一車四箱,貨物初步判斷爲軍用級元件及精密器械。
早上七點多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了。周星星在辦公室的沙發上靠着休息了大約一個半小時,醒來的時候鬼王達已經推門進來了,手裏拿着兩份初步問詢記錄。
船上兩個人說自己是臨時工,按趟算工錢的,不知道貨主是誰。鬼王達把其中一份記錄放在桌面上,轎車司機也是類似的說法,但副駕駛那個人多說了幾句話——他說他見過高崗本人,但不是這次聯繫的,是上一次。
周星星坐直了身子接過那份記錄看了一遍。副駕駛那個人說他上一次見高崗大約是兩週前,在一家茶餐廳裏,高崗跟另一個人同桌喫飯。他認出了高崗,但沒有上前打招呼。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不像編的,因爲他對那家茶餐廳的位置和具體日期的描述都很具體。
讓北區警署那邊查一下那家茶餐廳附近的監控。周星星把記錄還給鬼王達,如果兩週前高崗確實出現在那個位置,那說明他最近的活躍範圍確實在擴大。
已經讓人去調了。鬼王達說,另外,物證那邊傳來消息,那四個防水布箱體上有一處標籤殘留,雖然被撕掉了大半,但底層的膠水印隱約能看出一個編號格式。他們正在做影像增強處理,下午應該能出結果。
上午十點,周星星去了一趟物證中心。那四個箱體已經被轉移到專門的檢驗臺上,技術人員正在用紫外線燈掃描表面。他站在操作間外面隔着玻璃看了一會兒,看到其中一隻箱體表面確實有一小塊殘留的標籤印痕,在紫外線下顯出了一排編號的底部輪廓,跟之前天使基因原液試管上的標籤格式接近但不完全一樣。
我們正在做模糊識別。技術人員從操作間裏走出來跟他說,如果跟數據庫裏的舊標籤格式能對上,就能確定這批貨的原始來源。
周星星道了謝,離開物證中心的時候在大廳遇到了經偵部門的同事。對方告訴他昨晚那輛深色轎車的車主信息已經確認了,登記的是一輛已經報失的車,但報失時間是三個月前,而車輛本身的車況看起來並不像是閒置了那麼久的樣子。可能是套牌車,也可能是借用了舊車手續重新上路。經偵同事說完之後把一份簡報留給了他。
回到辦公室已經是中午了。周星星在辦公桌前坐下來吃了鬼王達從食堂帶上來的盒飯,喫到一半的時候手機亮了一下,是阮梅發來的消息:那三套西服全部交單了,客人很滿意。今天可以早點關店。
周星星迴了一條那正好早點休息,放下筷子繼續把飯喫完。盒飯的味道不算好,但熱食在疲憊了一夜之後確實讓胃裏舒服了不少。
下午兩點,物證中心那邊出了結果。標籤殘留經過影像增強之後識別出了一串編號,跟數據庫中天使基因原液案的包裝編碼格式匹配度很高,但批次號不同,屬於另一批次。這意味着這批軍用級元件雖然跟之前的案子不是同一批貨物,但經由了相似的包裝系統和流通鏈條,很可能是同一上家在不同時間發出來的不同品類貨物。
周星星收到這份結果之後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這個信息讓他之前那個高崗只是分段轉運中間人的判斷需要做一點調整——如果兩批不同品類的貨物都經過了他的倉庫和運輸網絡,那他的角色可能比中間人更深一些,至少是這個網絡內一個穩定的中轉節點。
下午三點多,北區警署那邊發來了茶餐廳附近的監控截圖。畫面上確實拍到了高崗出現在那家茶餐廳門口的畫面,日期跟副駕駛那人說的一致。照片裏他正在跟一個人說話,但因爲拍攝角度問題看不清對方的臉,只能分辨出那人穿着一件深色外套,身高體型跟之前鄭叔提到過的黑色轎車司機大致吻合。
周星星把監控截圖加進了案件文件夾裏。案件地圖上高崗的活動範圍又新增了一個標記點,距離粉嶺倉庫不遠,在北區主路的另一側。三條位置標記已經在北區的電子地圖上形成了一個三角形。
傍晚下班之前,周星星接到了天養生的電話。對方報了一個簡短的確認:粉嶺倉庫今天下午有人進去過,停留時間不長,大約二十分鐘,出來的時候空着手。車已經離開了。
看清是誰了嗎?
距離太遠,看不清面孔。但離開的方向不是往碼頭那邊,而是往元朗方向去的。
周星星掛了電話之後合上電腦。今天白天的一系列信息正在拼成一個更完整的圖景——高崗的網絡依然在運作,雖然碼頭那批貨被截了,但他本人並沒有停下來。他的調整速度比預期快。
離開警署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周星星開車經過灣仔主街的時候在路口等紅燈,看到路邊一家花店的櫥窗裏擺着幾盆正在開花的冬季植物,其中一盆是白色的小花,讓他想起阮梅窗臺上那盆雛菊。他想了一下,在綠燈亮起來之後沒有轉彎回家,而是沿着主路繼續往油麻地的方向開了一段。
阮梅的裁縫店確實已經關店了,捲簾門拉下來了一半,但樓上那扇窗戶的燈還亮着。周星星沒有上去,只是在樓下的路燈旁站了片刻,看到那扇窗戶裏有人影在走動——應該是正在收拾東西準備休息。他站了一小會兒之後轉身往回走,回到車上發動引擎駛離了衆安街。
回家之後阿麗正在客廳看一本雜誌,看到他推門進來便合上書說了一句今天回來得比我想的早。周星星換了鞋走過去在沙發上坐下,阿麗側頭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按:你是不是通宵了?
凌晨出的外勤。
那你早點洗澡睡覺。阿麗說完把雜誌放回茶几上站起身來,我去給你放熱水。
周星星靠在沙發上看她走進浴室的背影,在燈光下她穿着一件淺灰色的家居衫,頭髮用髮夾隨意地夾在腦後,步子輕而穩。水聲從浴室方向傳來的時候他從沙發上站起來,走過去靠在浴室門框邊看了看她正在調水溫的背影。
怎麼了?阿麗偏過頭來問他。
沒甚麼。周星星說,就是看看你。
阿麗聽了之後沒有接話,但嘴角彎了一下,繼續低頭調熱水去了。
週四上午,經過了一整晚的休息之後周星星的狀態恢復了不少。他到了警署之後先把昨晚收到的那批茶餐廳監控截圖和物證編號結果做了系統錄入,然後把從碼頭行動中提取到的幾條新線索逐條歸類到高崗案件的獨立文件夾裏。
中午的時候他接到了楊警長打來的電話,說北區那邊今天上午有人看到一輛跟之前那輛黑色轎車外形相似的車在粉嶺工業區外圍繞了一圈但沒有停留,像是來查看情況。楊警長問他要不要在北區增加一些觀察頻率,周星星說暫時先維持現有頻率,如果再有異常再增加。
下午沒甚麼緊急的事,周星星把桌面上的舊文件整理了一下歸檔。在翻到陳永仁案卷宗的時候他的動作停了一下——那本卷宗的封面上還留着當時的手寫案件編號和日期,現在已經過去兩個多月了。時間過得比他感覺到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