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晚上八點,灣仔漁人碼頭的海風比上次來時柔和了一些。
周星星把車停在老位置,沿着海岸線走向那艘海神號。今晚的碼頭比平時安靜一些,泊位區的幾艘遊艇都熄了燈,只有遠處岸上一家餐廳還亮着暖黃色的燈光。海面上倒映着城市的燈火,像碎金一樣隨波搖晃。
甲板上的保鏢換了兩個人,但程序跟上次一樣——對暗號,搜身,放行。周星星讓他們檢查了隨身物品,只帶了一部手機和一個筆記本,沒有帶槍。這次是來談生意的,不是來抓人的,他要的就是讓馬克斯·張徹底放鬆警惕。
船艙裏跟上次一樣的陳設,但燈光調暗了一些。馬克斯·張坐在沙發的同一位置上,手裏依舊端着一杯紅酒,看到周星星進來之後他露出了一個比上次更鬆弛的笑容,抬手示意他坐下。
你準時得很。
跟張先生見面,不敢遲到。周星星在對面坐下來,把筆記本放在桌面上。
馬克斯·張笑了笑,親自給他倒了一杯威士忌,然後靠回沙發裏慢悠悠地開口:上次我們聊到天使基因的事,你回去之後有沒有打聽過?
打聽了一些。周星星端起酒杯但沒有喝,聽說那東西在黑市上很受歡迎,但這個市場不是誰都能做得了的。
馬克斯·張微微頷首:確實。做這行需要三個條件——穩定的供應鏈、可靠的分銷渠道,以及最重要的……足夠的安全保障。我花了兩年時間才把這三樣湊齊。
他放下酒杯,從一個放在沙發扶手的公文包裏取出一個扁平的銀色金屬盒。盒子不大,大約比手掌略大一圈,表面磨砂處理,邊緣有一圈密封膠條。他打開盒子轉向周星星的方向,裏面襯着深藍色絨布,嵌着三支細長的玻璃管——封口處用蠟封死了,管內的液體是一種不透明的淺白色,在燈光下看起來平靜無害。
但周星星知道那裏面裝的是甚麼。他湊近仔細看了看,玻璃管壁上的標籤跟他在食品加工廠看到的格式一模一樣,編號也屬於同一個序列。
這就是天使基因的原液。馬克斯·張的聲音比剛纔低了一些,每一支都是經過提純處理的成品,可以直接使用。我在東南亞那邊的買家出價大約八十萬美金一支,港島市場的話,價格還能往上提。
周星星沒有伸手去碰那個盒子,只是觀察了一會兒之後靠回椅背:張先生打算在港島這邊長期做這個?
馬克斯·張把盒子蓋上收回去,重新靠進沙發裏:看情況。先打開渠道再說。如果港島這邊的市場成熟了,我可以考慮把一部分供應鏈移過來。
周星星點了點頭,兩人就具體合作細節又談了一會兒。期間馬克斯·張多次試探周星星的背景和渠道資源,周星星一一答了,滴水不漏。大約談了一個小時左右,馬克斯·張似乎終於對周星星的有了足夠的信心,提到下週四他有一批新的原液會到港,如果周星星感興趣的話可以參與這次的分銷。
具體甚麼時候到?在哪裏接貨?周星星問。
馬克斯·張沉吟了幾秒,然後報了一個時間和地點——下週四凌晨兩點,地點不是青衣舊碼頭,而是南丫島東面一個叫白泥灣的小海灣。他說完這個地址之後又補充了一句:這是第一次合作,我只帶少量樣品。如果你這次做得好,後面大批量的貨我可以考慮分你一份。
周星星在筆記本上記了下來,合上本子站起來:好,我回去準備一下。下週四見。
走出遊艇的時候,夜風迎面吹過來帶着海水特有的鹹味。他沿着棧橋不緊不慢地走向岸邊,直到回到自己的車裏坐下之後,他纔拿出手機給鬼王達發了一條消息:白泥灣,下週四凌晨兩點。
發完之後他沒有立刻開車走,而是坐在駕駛座上看着前方海面上的粼粼波光。馬克斯·張提到的數量應該不多,很可能就是那三支原液。但只要人贓並獲,後面那條供應鏈就能順藤摸瓜挖出來。
他發動車子駛離漁人碼頭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車子剛開上沿海公路沒多久,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他瞥了一眼屏幕——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周警官,聽說你在查馬克斯·張的事。如果你想知道他背後的人是誰,明天下午四點來中環帝景酒店大堂咖啡廳。我穿白色西裝,戴紅領帶。——一個想跟你做朋友的人。
周星星把這條消息反覆看了兩遍。發信人的語氣很篤定,像是知道不少內情。但來歷不明的人主動送上門來的消息,通常都有陷阱。他猶豫了一下,把短信截圖發給了天養生:幫我查一下這個號碼。
天養生的回覆很快:空號。虛擬號碼,查不到歸屬。
周星星把手機放到副駕上,繼續開車。但他腦子裏已經開始重新審視這條突如其來的線索——如果馬克斯·張背後真的還有其他人,那整件事的複雜程度又要再上一層樓。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十一點多了。阿麗還沒睡,裹着一件薄外套窩在沙發上看書,聽到開門聲抬起頭來:這麼晚回來,吃了沒?
喫過了。周星星換了鞋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餘光掃到她手裏那本書的封面——《紅樓夢》。他愣了一下,然後想起阮梅那個小書架上也有一本同樣的舊書。
你也看這個?
朋友推薦的,說好看。阿麗合上書衝他笑了笑,不過我剛開始看,還沒看出滋味來。
周星星伸手把她撈進懷裏,下巴擱在她頭頂上,聞着她頭髮上淡淡的洗髮水味道。阿麗被他這麼一抱也沒掙扎,安安靜靜地靠着他的胸口,書頁翻動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裏格外清晰。
阿麗,他忽然開口,你以後想做甚麼?
以後?
比如說,等我升職了,你願不願意做點自己想做的事?開個店也好,學點甚麼也好。
阿麗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笑了一聲:你突然說這個幹甚麼?弄得好像要安排我的人生一樣。
不是安排,就是……想讓你過得開心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