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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白衣致仕[番外] (1/2)

白衣致仕

入秋之後,帝都暑氣盡消,天高氣爽,雲淡風輕。皇城的梧桐葉漸漸染上淺黃,風過枝頭,落葉簌簌鋪落御道,褪去了春夏的繁茂蔥鬱,多了幾分沉靜鬆弛的秋意。歷經數年深耕整治,朝野吏治徹底清明,新規舊制盡數落地,各司衙門運轉有序、權責明晰,再無早年推諉扯皮、朋黨勾連、政令壅塞的亂象。

亂世朝堂,日日有變局、夜夜有風波,百官人人緊繃、步步謹慎,半數文臣終年周旋於權謀博弈、朝野制衡之中,殫精竭慮、夙興夜寐,半生心力盡數耗在整頓朝綱、破除積弊、安撫民生之上。如今盛世底定,大局穩固,朝堂無爭、吏治清朗,那些負重半生、鞠躬盡瘁的老臣,終於得以卸下官袍、褪去朝笏,從容致仕、歸田安度。

今年秋日,接連三道致仕疏,層層遞入御書房。

三道奏疏,皆出自中樞老臣之手。皆是追隨巳宸、式宸熬過亂世飄搖,親歷朝堂重構、稅制革新、學政改制、民生整頓的肱骨文臣。他們半生伏案、半生籌謀,扛過士族施壓的風雨,頂住朝野非議的壓力,一樁樁破除百年積弊,一條條落地惠民新政,熬得山河安穩、世道清平,如今年歲漸長,精力漸衰,盡數請辭官職,只求歸鄉靜養、安度餘年。

其中最讓朝野感念的,是年近六旬的老御史蘇懷安。

蘇懷安年少入仕,半生沉浮亂世。早年士族把持朝政、權貴橫行霸道,朝堂言路閉塞、黑白顛倒,無人敢直言進諫、無人敢彈劾權貴、無人敢爲民發聲。唯有他身居御史之位,不畏強權、不避禍端,數十年如一日,直面朝堂積弊,彈劾奸佞、肅清風氣、堅守正道。亂世最晦暗的那些年,他數次被構陷、被打壓、被罷官,幾番起落、屢遭險境,卻始終初心不改,以一身清骨守朝堂清明,以一支筆桿護萬民公道。

亂世朝堂,人人趨利避害、明哲保身,唯有這批老文臣,守得住本心、扛得住壓力、擔得起責任,以文臣之軀擔家國重任,以筆墨之力定朝野乾坤。

御書房內,式岑靜靜翻看着蘇懷安的致仕疏,字跡工整蒼勁,字字懇切,無半分矯情推脫,只言年邁體衰、不堪中樞繁務,願歸鄉耕讀、安度餘生。通篇沒有功勞自詡、沒有名利訴求,唯有半生落幕的從容淡然。

“蘇御史半生錚骨,守盡亂世朝堂清明。”式岑輕聲開口,語氣平和卻滿是敬重,“從前朝野渾濁,是他一次次逆風直言,撕開層層陰霾,爲新政鋪路、爲寒門開路、爲百姓發聲。如今大局安穩,他終於可以放下重擔,得享清閒。”

巳宸立於案前,目光落在疏文之上,眼底溫厚釋然。他半生與這羣老臣並肩,最清楚他們的負重與不易。亂世治國,武將以血肉守山河,文臣以風骨定朝綱,缺一不可。

“准奏。”巳宸緩緩出聲,落下定論,“凡致仕老臣,皆按最高規制禮遇,俸祿不減、撫卹如常,地方官府歲時慰問、不得侵擾。半生爲國操勞,盛世自當予他們安穩歸途、體面餘生。”

亂世之時,朝堂飄搖、國庫空虛,有功之臣往往無賞,盡職之官常常受累,無人顧及老臣餘生歸宿。如今盛世豐盈、朝政仁厚,從不薄待任何一個爲國負重之人。

三日後,朝堂下旨,應允三位老臣致仕歸田。

卸官那日,蘇懷安未曾聲張、未曾鋪張。褪去一身陪伴半生的硃色官袍,摘下腰間朝牌,收起手中記事牙笏,盡數規整封存於府中,只換上一身素色布衣,束髮簡約、步履從容,靜靜走出矗立數十年的皇城。

沒有百官相送的排場,沒有朝野稱頌的喧囂,沒有車馬儀仗的隆重。數十年宦海沉浮、半生鞠躬盡瘁,到最後,只求一身清淨、一身樸素。

走出朱雀門的那一刻,蘇懷安駐足回頭,遙遙望向巍峨宮城、整齊御道。

數十年晨昏入宮、夜半出宮,風雨無阻、寒暑不休。從前踏入皇城,步步緊繃、時時謹慎,眼底皆是危局、心中皆是重擔,日日憂心朝堂動盪、民生疾苦、世道沉淪。如今再望宮城,肅穆依舊,卻無半分壓迫凜冽,只剩安穩平和、歲月悠長。

“終是不負山河,不負此生。”他輕聲自語,眼底無悵然、無不甘,唯有半生釋然、滿心安穩。

當日午後,蘇懷安便攜家眷離京,歸返江南故土。

他的故土在江南平江,一處依山傍水的寧靜村落。遠離帝都朝堂的紛擾喧囂,遠離朝野權謀的層層羈絆,是他年少求學的故里,也是他心心念念半生的歸處。年少離鄉求仕,半生漂泊朝堂,亂世奔波無歸期,盛世終得返故土。

一路南下,風物漸柔,人心漸安。

沿途不復早年破敗蕭條、流民四散的亂象。官道平整寬闊,車馬往來有序,商賈通行無礙,沿途村落屋舍整齊、良田萬頃、五穀豐登。田埂間農戶躬身耕作,鄰里閒談笑語,孩童肆意嬉鬧,歲歲豐年、人人安居,一派安穩富庶的人間光景。

從前亂世南下,沿途所見盡是荒蕪殘破、飢寒流離,處處瘡痍、滿目悲涼,看得人心沉如霜、滿心焦灼。如今一路行來,滿眼煙火安穩、山河錦繡,半生籌謀奔波、夙興夜寐,此刻盡數有了回甘。

抵達平江故里時,正是秋日晴好之時。

村口清溪繞村,石橋靜臥,兩岸草木青蔥,秋日暖陽灑落,溫柔覆滿整座村落。故里風物依舊淳樸,鄉鄰皆是熟識舊人,聽聞他辭官歸鄉,無人攀附權貴、無人刻意逢迎,只有淳樸鄉人熱情相迎、真心問候。

蘇家老宅不大,青瓦白牆、小院清幽,院前一方菜圃、幾株老樹,院後一灣清溪、半畝良田。沒有帝都府邸的恢弘闊綽,沒有權貴宅院的奢華精緻,簡簡單單、清清靜靜,恰好安放餘生歲月。

自此,朝堂少了一位錚錚諫臣,鄉野多了一位閒散老翁。

歸鄉後的蘇懷安,徹底褪去半生官氣、一身風骨鋒芒,活成了最尋常的鄉間老者。

往日在帝都,日日五更晨起、深夜伏案,閱不盡的卷宗、批不完的公文、操不完的朝野心事,終年無一日清閒、無一刻鬆弛。如今歸田之後,作息隨性、歲月從容,日出而起、日落而息,無公務纏身、無案牘勞形、無權謀擾心。

晨起無事,他便打理院前小菜圃。昔日握筆閱卷、草擬奏疏、鍼砭時弊的手,如今鬆土種菜、澆水除草,動作生疏卻認真踏實。青菜、小蔥、白菜、蘿蔔,一畦畦種得整齊有序,不圖收成豐盈,只求消磨閒時、安頓身心。

鄉鄰見他日日守着小院種菜養花,常常笑着打趣:“蘇大人半生朝堂高位,如今歸鄉種菜,可會覺得委屈可惜?”

蘇懷安每每聞言,皆是淡然一笑,擡手拂去指尖泥土,語氣通透平和:“從前身在朝堂,爲天下種菜,守萬民溫飽、護四海安穩;如今歸守小院,爲自己種菜,得餘生清閒、享人間尋常。何來可惜,只覺圓滿。”

半生爲國爲民、負重前行,半生歸隱田園、安享餘生,便是文臣最好的歸宿。

白日閒暇,他最愛坐在村口石橋之上,曬着秋日暖陽,看清溪流水、看良田阡陌、看鄉鄰往來、看孩童嬉鬧。偶爾與村中老者圍坐閒談,聊農事、談年歲、話家常,句句皆是煙火細碎,再不涉朝堂權謀、時局利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