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部舊臣順勢承接風向,原本消極怠工的姿態悄然轉變。衆人不再沉默停滯,轉而逐條上書,以“新政擾民、時局不穩”爲由,懇請暫緩寒門特考、擱置田畝清丈。
舊勢力放棄激進逼宮,改用綿長軟磨的方式,層層拖拽新政落地節奏。
朝局拉扯愈發膠着,明暗雙線同步施壓。
拂曉時分,內衛密報傳回御書房。
沈硯順利密拿歸案,全程無半分響動。值房搜出暗藏的私記手劄、特製隱形墨塊、未送出的空白官箋,還有一枚用於外藩對接的特製銅紋信物。
人證物證俱全,審訊即刻開啓。
天牢深處,囚室幽暗潮溼。
沈硯一身青灰官袍,指尖微微顫抖,面色卻無多少惶恐。他跪坐於地,脊背微躬,姿態恭順謙卑,面對審訊默然俯首,一副深知罪責、甘願認罰的模樣。
巳衣立於身前,聲線冷硬如鐵,字字直擊要害。
“何人指使?消息送往何處?對接之人隸屬何方勢力?”
沈硯垂眸叩首,應答規整有度,句句看似坦誠,實則滴水不漏。
“卑職出身寒門,早年受王府恩惠,得入中樞任職。感念舊恩,私下傳遞政令動向,爲報答提攜之情,無任何同黨,無上層指使,所有行徑皆爲個人所爲。”
他將所有罪責盡數包攬,獨擔所有罪名,一口咬死單人行事。
這番供詞極其高明。牽扯已故舊王府舊恩,貼合世人認知,自帶悲情底色,無人可以深究辯駁。罪責全部收攏於自身,徹底切斷向上追查的線索,完美護住幕後之人。
巳衣目光銳利,看透刻意僞裝的謙卑,卻無從突破供詞閉環。此人早有赴死之心,心志篤定,常規審訊手段無法撬開縫隙。
審訊僵局形成,線索徹底中斷。
辰時將至,御書房內迎來式淵登門求見。
式淵一身素色朝服,神色沉靜,褪去昨夜密室紛爭的疲憊,身姿端正穩妥。他踏入殿中,躬身行禮,儀態恭謹守禮,無半分逾矩。
“臣式淵,有實情面稟,事關士族殘局與京城民心。”
式岑擡眸看向來人,眼底掠過細微波動。父女二人自朝堂對峙、立場分歧之後,極少私下相見。此刻對方主動登門,必然帶着權衡再三的決斷。
巳宸擡手示意落座,神色平和,靜待其言。
式淵直身開口,字句坦蕩,不偏私、不避禍。
“文家今早散播的民間流言,出自文府暗養的市井說書人與遊走掮客,共計十七人,分佈京城九坊。舊臣集體請命的奏疏,由文、陸兩家暗中牽頭串聯,意圖借民心拖延新政。”
他精準報出流言源頭、人員分佈、串聯勢力,消息詳實落地,句句可查可證。
式岑眼底微動。
式淵終究選擇徹底跳出士族同盟的桎梏。他不再偏袒同族私利,不再固守中立觀望,主動遞交刀刃,爲新政掃清前路阻礙。
“臣不阻新政,亦不護士族私弊。”式淵擡眸,目光坦然澄澈,“但臣懇請朝堂,慎用雷霆重壓。世家根基綿延百年,族人子弟數十萬,驟然傾覆易引發地方動盪。革新之路貴在循序,過激殺伐終將耗損國力民心。”
這番進言,無求和、無偏袒、無脅迫,站在家國安穩的立場,提出最務實的制衡思路。
他依舊是式家族長,牽掛宗族安穩。同時看清時代大勢,認可革新正道,願以己身之力,緩和新舊勢力的極端對立。
父女之間無解的拉扯,在這一刻悄然破冰。
式岑輕聲開口,語氣平和溫潤:“父親所言,句句爲公。朝堂革新,從不追求趕盡殺絕,只求去弊存良、規整秩序。”
巳宸微微頷首,落定處置準則。
“可循序,不可姑息。可寬待族人,不可縱容禍亂。”
“流言源頭盡數清剿,牽頭串聯的世家內核嚴加懲戒。普通士族子弟、盲從舊臣,既往不咎,給予改過從新的餘地。”
寬嚴並濟的決斷,既掐滅文家反撲的氣焰,又避免朝野動盪、士族暴亂,穩穩拿捏新政落地的尺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