僞證羅網
夜色覆滿京華,流言卻無半分停歇。
巳宸遞來的外袍帶着淡淡的松柏冷香,恰好掩去晚風浸透的寒涼。式岑指尖觸到衣料溫熱,心頭那點被滿城非議壓出的輕澀,悄然散去。
他從不說寬慰的軟語,所有護持,全都藏在實處。壓流言、鎮局勢、替她兜底、爲她守後路,一言一行皆是君臣分寸,一舉一動皆是暗藏情深,剋制又綿長。
式岑攏了攏衣袍,擡眸輕聲道:“殿下不必全數壓制。堵得住悠悠衆口,堵不住世家殺心。今日流言止,明日構陷至,治標無用。”
她太清楚文家的手段。士族立身百年,靠的從不是兵權財力,是筆墨口舌、人心輿論。既然對方以軟刀殺人,那便要在輿論最盛處破局,當衆自證,徹底掐滅後患。
巳宸望着她清瘦卻挺拔的身影,眼底微光沉斂:“你要順勢接招?”
“避無可避,便迎面拆解。”式岑語聲平靜,條理分明,“流言污我女子干政,我便用新政實績堵士林之口;世人詬病我破舊祖制,我便清查世家實弊,讓天下人看清,所謂祖制,不過是權貴利己的遮羞布。”
二人立於街角夜色,寥寥數語,已然敲定明日朝堂的生死對局。
沒有轟轟烈烈的誓約,彼此默契的託底。她負責破局立道,他負責鎮場兜底,明暗相依,攻守相成。
次日天光微亮,皇城宮門剛開,一封彈劾密摺便火速送入御案,徹底打破短暫的平靜。
文風遠親自遞折,字字泣血,句句誅心,不再糾纏禮教虛名,直接甩出一樁足以傾覆式岑立身根本的實罪——私通藩鎮,闇亂朝局。
彈劾條文寫得極盡周密:昔年式家與東藩蕭珩有茶馬通商舊交,式岑數次私遞書信,暗助藩鎮蓄勢;此番三藩聯名抗疏,亦是式岑暗中授意,假意對峙,實則裏外勾連,借新政亂朝,爲藩鎮割據鋪路。
最陰毒的是,文家不止有訴狀,還帶來了“人證物證”。
一名曾在式府當差、早已被遣散的管事,當庭跪稟,聲稱親眼見過式岑私通藩使、暗遞密函;同時呈上三封字跡酷似式岑的信箋,紙頁陳舊,印鑑逼真,足以以假亂真。
人證物證俱全,樁樁件件,看似鐵證如山。
早朝百官瞬間譁然,原本搖擺觀望的朝臣,此刻盡數人心浮動。
此前的流言非議,終究是市井閒談、士林詬病,“私通藩鎮、禍亂朝堂”,是實打實的謀逆重罪,足以誅身、累族、徹底傾覆新銳新政的所有根基。
文家站在百官前列,一身清雅長衫,面色沉痛,字字皆是爲公爲民的懇切:“臣本不願深究,奈何藩鎮異動牽連朝堂,式氏身居中樞,暗通外臣,若不徹查,恐江山動盪!”
他將私人構陷,包裝成朝堂公罪,把派系爭鬥,僞裝成護國之舉,徹底堵死所有情面與退路。
陸家一衆世家權貴緊隨其後,紛紛出班附議,齊聲請旨徹查。
“請陛下、殿下秉公處置,勿因私恩廢國法!”
“女子干政已違舊禮,私通藩鎮更是重罪,懇請嚴懲,以安朝野!”
數十朝臣跪地請命,聲勢浩大,再度形成逼宮之勢。六部舊臣依舊沉默怠工,不表態、不站隊,用無聲的觀望,默許這場構陷羅網收緊,坐等式岑倒臺、新政作廢。
滿殿喧囂裏,式淵立在班中,身形僵冷。
他昨日中立保女,拒不簽署聯名文書,已然得罪世家衆人。此刻看着漫天羅網朝女兒罩去,滿心焦灼無力。他是式家族長,一舉一動牽動全族榮辱,稍有異動,便是通同謀逆的滔天大罪,只能眼睜睜看着至親深陷絕境。
父女殊途的無奈,在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龍榻之側,巳宸端坐如松,面色沉靜無波,看不出半分喜怒。
無人知曉,他袖中的指尖早已死死攥緊,肩間舊傷因心緒翻湧刺痛難忍,內裏瘡口隱隱崩裂。他面上不露分毫,穩穩端坐,護住殿中最後一絲公允底線。
他不能偏私,不能出言維護。此刻越是護她,越會坐實“蠱惑儲君、君臣私通”的罪名,讓她萬劫不復。
所有洶湧心緒、所有擔憂焦灼,盡數壓於心底,只做她最穩的後盾,靜待她自破羅網、逆風翻盤。
滿堂壓力盡數落於式岑一人身上。
她立於殿中,孤身直面滿朝權貴的逼壓、密密麻麻的罪名、看似無懈可擊的僞證,依舊神色從容,脊背挺直,無半分慌亂怯懦。
不等陛下開審,她主動上前一步,語聲清亮,壓過滿殿嘈雜:“臣女請當庭自證,也請諸位大人,看清何爲真罪,何爲僞證。”
文風遠眼底閃過一絲陰狠,故作正色:“人證物證俱在,式姑娘還要狡辯?朝堂律法,豈容私情徇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