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一出,六科即刻謄抄,快馬即日奔赴三邊藩鎮。
朝堂之外,風起驟至。
最先崩裂的,果然是看似鐵板一塊的三藩同盟。
北藩李嵩接旨,看見“世襲不變、屬地不拆、既往不咎”的聖諭,當場鬆了緊繃多日的心絃。他戍邊半生,所求從不是割據稱王,是家族安穩、後世榮寵。如今朝堂遞來臺階,他毫無半分猶豫,即刻親筆寫就謝恩折,當衆撤去邊防異動兵馬,官宣退出三藩同盟,俯首歸朝。
北藩退場,等於直接斷了三藩同盟的大半底氣。
緊隨其後,西涼張啓收到停糧、停茶馬互市的旨意。
西涼地瘠民窮,全境糧草、鹽鐵、軍備盡數依賴朝廷補給,根本撐不起長久對峙。張啓原本只是跟風造勢、渾水摸魚,想借着藩鎮聯名,向朝堂討要更多優撫特權,從無抗命割據的膽量。
旨意抵達第三日,西涼全軍糧餉告急,軍心瞬間浮動潰散。
張啓再無半分硬氣,連夜遞上罪己折,自請約束部下、閉門思過,徹底撇清與東藩蕭珩的關聯,甚至主動上報東藩私蓄死士、暗通外敵的蛛絲馬跡,以求朝堂寬恕。
兩大藩鎮接連倒戈、割裂同盟,速度快得驚人。
原本聲勢浩大的三藩逼宮局,頃刻之間,年少野心的東藩蕭珩孤身立在風口浪尖。
遠在東藩封地的蕭珩收到各方消息,震怒拍案,卻已然無力迴天。
他終於看清,自己從頭到尾,都只是另外兩藩用來博弈籌碼、跟風造勢的棋子。所謂的藩鎮同盟,不過是各取所需、利盡則散的虛假抱團。
邊關外患暫時平息,朝外兵權隱患順利拆解。可朝堂內部的反撲,纔剛剛抵達最兇險的時刻。
世家退朝之後,並未安分收斂,反而徹底被激怒。
文家最是清高,也最是狹隘,最擅長操控輿論、裹挾人心。文風遠回府之後,即刻召集族中文士、門生墨客,連夜動筆,造出漫天流言,悄然席捲京城。
流言極陰毒,從不直面新政利弊,專攻人心偏見、世俗非議:
“式氏女越俎代庖,幹亂朝綱,蠱惑儲君,廢舊祖制。”
“女子擅權,破格亂階,逆天而行,必引朝野大亂。”
字字句句,緊扣封建世俗對女子掌權的偏見,扣上“亂朝禍水”的污名,刻意抹去新政利民、正本清源的本心,放大變革的動盪,煽動朝野士子、民間輿論的牴觸之心。
一時之間,京城內外,士林譁然。
無數寒窗士子被文家輿論裹挾,紛紛詬病新政破格亂禮;民間不明真相的百姓,也被流言誤導,紛紛非議式岑擅權妄爲。
文家打的算盤極其陰狠:他們不敢明面對抗皇權新政,便借世俗禮教、輿論人心施壓,毀掉式岑的名聲,逼儲君爲穩人心、平輿論,被迫廢止新政。
只要推倒臺前執棋的女子,這場破舊立新的變革,便會不攻自破。
陸家則沉默蟄伏,不參與輿論造勢,暗中聯動其餘世家,鎖緊六部公務,聯合所有世襲舊臣,將怠工之勢推至頂峯。
奏摺堆積如山,公務徹底停滯,糧稅、漕運、吏治、軍務盡數擱置。舊臣們無聲對抗,用朝堂癱瘓的亂象,佐證世家所言“新政致朝野動盪”的謬論,倒逼朝廷妥協。
外有藩鎮瓦解餘波,內有世家輿論反噬、政務癱瘓,朝堂局勢再度陷入緊繃僵局。
這場風波的中心,式岑回了一趟式府。
她並非歸家避禍,而是主動赴一場無解的拉扯。
暮色沉沉,式府庭院寂靜,往日世家府邸的華貴雅緻,此刻只剩沉沉壓抑。
式淵獨坐書房,案上攤着七大家族的聯名保族文書,墨跡未乾,只差他最後落筆。一旦落筆,式家便徹底綁定舊派陣營,與新政、與儲君、與自己的女兒,徹底站在對立面。
他手握狼毫,指尖顫抖,遲遲無法落下一字。
式岑立在書房門口,沒有推門而入,靜靜看了他許久。
她懂他的煎熬。一邊是百年家族、數百族人的生死榮辱,一邊是天下公道、萬世清明的前路,更是親生女兒的立身之路。世人皆可站隊利己,唯獨他,進退皆是錯,左右皆是難。
良久,式岑輕步踏入書房,聲音柔和,褪去朝堂所有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