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城藏詭,雙面弈棋
天光大亮,山霧盡數散盡。
梅林枝葉上的露水隨風墜落,落在青石地面,悄無聲息。
四人既定分工,再無半分遲疑。前路不再是江湖避禍的閒散路途,而是步步算計、寸寸兇險的皇城棋局。
範安之先行一步,身形掠入山林深處。他要連夜奔赴城郊村落,穩住那名漠北老兵,將人證隱祕藏好,同時啓動蟄伏數年的江湖暗線,清查王叔在外散落的死士眼線,截斷對方民間情報脈絡,爲二人歸城清掃外圍隱患。
巳衣緊隨其後,調轉方向折返皇城。少年背影清瘦卻挺拔,一路收斂所有鋒芒,將此前在外的所有痕跡盡數抹去。她入城之後,便要重回巳府,裝作依舊是懵懂閒散的王府幼女,假意順從王叔勢力,隱忍蟄伏,伺機離間宮內派系、窺探兵權調動,做深埋敵營的一步暗棋。
山野之間,最終只剩式岑與巳宸二人。
前路迢迢,直指皇城。
巳宸換下經年不離的青綠布衣,褪去所有惹人注目的儲君痕跡,一身粗布灰褐短褐,掩去溫雅風骨,只剩尋常行腳人的樸素低調。昨夜被王叔暗箭所傷的肩頭,傷口經藥膏壓制,毒性暫時阻滯,可每一次擡臂邁步,依舊有刺骨鈍痛蔓延周身,他卻神色不改,步履平穩,無半分狼狽。
式岑將一身豔烈的橘色牡丹曲裾外層罩上素色青紗,明豔被盡數遮掩,眉眼沉靜,斂去所有鋒芒。懷中黑檀木匣被貼身藏好,先帝密卷是翻盤最內核的鐵證,分毫差錯不得。
二人棄山道、繞官道,專挑荒僻田埂小路潛行,避開所有城關哨卡與巡街暗衛。
一路行來,城郊村落蕭瑟安靜,看似民生安穩,實則流言早已滲透鄉野。
沿途偶有田間農人閒談,字句入耳,皆是王叔刻意散播的論調。
“聽聞失蹤儲君勾結外族,漠北之戰葬送數萬將士,是禍國罪臣。”
“式家嫡女私通逆儲,私藏禁物,意圖禍亂朝綱。”
“待王叔肅清奸佞,整頓朝局,天下方能太平。”
流言細碎、層層堆棧,最是誅心。
王叔深諳權術之道,他不急着追殺滅口,先以輿論蓋棺定論。只要天下萬民先認定巳宸是叛儲、式岑是禍女,即便二人日後手持鐵證現身,也會被視作狡辯欺世,再無公信力可言。
式岑聽着耳邊閒談,面色平靜無波,心底算計已然成型。
“他先毀口碑、斷大義,是想讓我們歸城之後,無立足之地。”
她低聲開口,條理清晰拆解對方佈局。
“百姓無知,只信耳邊閒話,不信深宮權謀。王叔身居輔政之位,掌朝堂喉舌,掌控所有官方傳聲渠道,尋常百姓自然先入爲主。”
巳宸緩步前行,語聲沉斂,看透這層淺顯卻致命的算計。
“輿論殺人,從不見血。他佈下三重死局,輿論爲先,便是要從根源上瓦解我們所有翻盤資本。”
“無妨。”
式岑眸光清冷,步步反制。
“流言無根,實證有憑。”
“我們不必急於一時辯駁清白。此刻越是出聲辯解,越會被他扣上畏罪狡辯的帽子。先潛回式府,穩住世家根基,再借清流朝臣之口、邊關老將之聲,逐層放出證據。”
“百姓今日信閒話,明日便信鐵證。民心可導,亦可翻盤。”
二人一路潛行,避開數波巡搜私兵,在午後日斜之時,悄然抵至皇城外圍。
高牆巍峨,青磚冰冷,十丈宮牆隔絕內外,牆內是權欲滔天的朝堂,牆外是被流言裹挾的萬民。九門重兵林立,甲戈森森,全城戒嚴的氛圍撲面而來,每一處街口、每一片城牆死角,皆有王府暗衛蟄伏探查。
王叔早已佈下天羅地網,只待二人自投羅網。
二人不敢靠近城門,順着外牆陰影繞行,最終落腳於式府後側無人小巷。
式老宅背靠城河,院牆老舊,牆根生滿青苔,偏僻荒蕪,是全城爲數不多尚未被重兵嚴控的死角。這裏是式岑自幼熟知的退路,也是此刻唯一能隱祕歸府的信道。
足尖輕點牆面,二人身形輕盈翻入院落,落地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