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嘉歷二十三年五月初一, 皇后在含涼殿設宴,爲十殿下相看駙馬,不少權門子弟受邀進宮。
趙初荔今天穿了件銀硃織金仙草紋高襦裙, 銀硃紅本就貴氣, 加上她白皙透明的肌膚,更顯得人如冰雪。且一般的銀硃織金錦往往選用鳳凰牡丹等華麗富貴的紋樣, 而這件是嘉月描了圖紙, 交給尚服局織出來的面料,選擇了別緻的仙草寶花紋, 色彩隆重卻不喧沸。
嘉月別出心裁, 替她梳了一個慵懶的墮馬髻,寶石、金銀簪釵一概不用, 只選飽滿豐潤的珍珠, 粒粒青光照人, 拼成五瓣櫻花形狀, 一朵朵點綴在鬢髻間。
當太子親自護送着她, 出現在含涼殿時,悅耳的絲竹聲乍然凝滯, 彷彿時空漏出了空隙, 公子們在這一刻集體失神, 愣在原地忘了行禮。
太子滿意地縱聲大笑:“一個個愈發沒了規矩, 若是在東宮便不罰你們了, 今日是母后設宴, 你們自罰一杯,向十殿下賠罪吧。”
公子們華服玉冠,神情微妙,太子罰酒後, 一個個的舉意行止更加着意。
林沼禾兩頰微紅,垂目對着空蕩蕩的酒杯,還是忍不住幽深地望了一眼趙初荔。
慕朝華攬過坐在身邊的便宜女兒,低聲道:“一會兒荔荔主動敬林御史一杯,如何?”
趙初荔滿臉不情願,靠在她肩懷,道:“兒昨天跳望仙台扭了腳,不想敬酒。”
慕朝華眯着眼:“既然如此,荔荔也可以賜他一杯酒,他可是你阿爺看中的駙馬人選。”
趙初荔不置可否,她見太子阿兄走到哪裏,哪裏隨即爆發出歡聲笑語,便挺胸坐正,哼了一聲:“阿爺也好,阿兄也好,都只會亂點鴛鴦譜。”
慕朝華無奈地笑了:“今日除了林御史,還有不少青年才俊,那位張尚書家的四公子,還有秦侍郎的長子,本宮看着都很不錯。”
趙初荔擡首一望,眼中便浮起了冷靄:“一個衣冠楚楚,一個花枝招展,穿的都跟戲子似的,這假模假式想是跟他們阿爺學的吧。”
張尚書和秦侍郎都愛用香,不僅官服薰香,還每日佩香球,被聖人暗地裏評價過:“隔着太掖池朕都聞得到他們的騷味!”
慕朝華先是噗嗤捂住了嘴,又用眼神對她嚴厲地搖了搖頭,提醒她不許失禮。
趙初荔抿脣而笑,做出聽話的模樣,在慕朝華將目光移開後,笑容瞬間變淡。
太子跟衆人打完招呼,帶着酒氣坐回了趙初荔身邊,傾身側過臉:“荔荔看誰覺得比較入眼,給阿兄提個醒,剩下的事就交給阿兄來辦。”
趙初荔從自己的席面上揀起一粒梅子,飛快地塞進了他嘴裏,眨眨眼:“梅子解酒,阿兄多喫幾粒。”
太子平時最怕喫酸的,只好瞪她一眼,艱難地嚥了下去。
趙初荔託着腮,若有所思:“阿兄覺得誰比較入眼?”
太子被酸得牙倒,嘶着氣道:“是否本宮覺得誰好,荔荔就肯嫁誰?”
趙初荔狡捷如狐:“那也不一定。”
太子湊近她,帶着新鮮梅子汁液的味道:“林太傅之孫,與荔荔十分般配。”
趙初荔勾了勾脣——就他了。
“林沼禾一表人才,素來也潔身自好,在朝中前程看漲,阿兄覺得這麼多人裏面,他的條件是最好的。”太子搖脣鼓舌,像是在推薦自己種的瓜。
趙初荔揚眉,然後捋了捋服袖,從座位上站起來,命荷月託着酒盤,款款走向了人羣中。
皇后會意而笑,對太子道:“還是你有辦法,本宮剛纔說了半天,都被她駁倒了。”
太子表情淡淡的,自斟自飲了一杯瓊腴露,酒味入喉,與梅子的酸味相沖後,激發出了更醇厚的酒香,太子不知不覺又喝了第二杯。
“你如今,連句交心的話也不肯講,阿孃爲你做了那麼多,也不知到底爲了甚麼。”慕朝華眼圈泛紅,望着日漸陌生的兒子。
太子冷笑一聲:“阿孃不管做了甚麼,都說是爲了兒子。”
他揚首飲盡杯中酒液,眼底猶如懸崖深淵,令人望而卻步。
慕朝華忍住情緒,別過身去拭淚,再轉回來時,還是那位母儀天下的端莊皇后。
適才趙初荔起身時,張尚書的兒子張漼眼中一閃,瞥向了林沼禾,他們同朝爲臣,自小便是東宮的擁躉,有困難時彼此援手是真的,暗地裏爭奪太子的寵愛也是真的。
太子親自替最小的妹妹選駙馬,誰都知道這個駙馬的價值,張漼來之前,便已對林沼禾起了防備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