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聲音停了一下,眼中的彷徨一閃而過:“等再睜眼的時候,居然比前兩世提前了四年回來。”
花景春沒有說話,他靠在臺階上,手還握着她的手。
他想着她說的那些話。所以第一世她一個人活了一輩子,第二世她也是一個人。和顧鶴樓和離之後,她一個人去了蘇杭,一個人幹起了船行,一個人回了青州……她兩輩子,都是一個人。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
梅映雪沒有注意到他的表情。她偏着頭看着他的側臉,語氣輕了一些:“你也是提前四年回來的吧?”
花景春沒有否認,他點了點頭。
梅映雪看着他,心裏哽得慌。那句話在她喉嚨裏堵了很久了,她開口了,看向他的眼睛哀怨而纏綿:“你爲甚麼要挑斷自己的腳筋?爲甚麼要裝作不認識我?”
花景春沉默了,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他看着天上的星星,心中有種說不出的滋味,那是他唯一能對梅映雪報復的手段。
他也想讓梅映雪體驗一下上輩子他是如何尋找她的,讓她知道那些絕情的話用在自己身上是甚麼滋味,可每當看見她難過的神情時,他還是先敗下陣來……
“梅映雪,你告訴我……你愛我”
梅映雪愣住了,她的手指在他手心裏僵了一下,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要說些甚麼。
花景春沒有看她,他的目光還落在那顆最小的星星上。 他的側臉在暮色裏變得很柔和,他的表情很平靜,他像是等了這句話很久了,久到他已經不着急了。
她看着他這副樣子,心裏堵得更厲害了。
她知道他在等甚麼,可她做了那麼多,她找了那麼久,她從京城追到幷州,從幷州追到中州,她揹着他走了整整一夜的山路,她在狼叫的時候沒有鬆手,她在他的血流得整個袖子都溼透的時候也沒有鬆手。
她做了這麼多,她以爲這些就夠了。可他要的不是這些,他只要三個字。
可這三個字,她說不出口。
花景春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帶着一點自嘲,又帶着一點釋然。
他擡起頭,看着天上的星星,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跟風說話。
“映雪呀。你的心怎麼比雪還冷,我暖了三世,怎麼就暖不化呢。”
梅映雪的睫毛顫了一下,她喉間一哽,一瞬間甚麼話都說不出來了,她把那股酸意咽回去了,咽得喉嚨發緊。
她把頭低下去,下巴埋在膝蓋裏,兩隻手抱着小腿,整個人縮成一團,她在膝蓋上閉着眼,閉了很久。
等她再睜開的時候,眼睛裏面那些東西都沉下去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手伸過去,拉着花景春的手腕,把他從臺階上拽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身體晃了一下,她扶住了,手指扣着他的手腕。
“時候不早了,”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調子,若無其事像甚麼都沒有發生過:“回去睡覺,回到杭州我們就成親。”
花景春看着她,聽到最後那句話,面色一怔,他神色微動,等反應過來後嘴角勾勒出一抹柔和。
算了,他們就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他沒有再說甚麼,跟她走了。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屋裏,簾子在身後落下來,擋住了院子裏的風。
又過了兩天,花景春的傷口上結的疤也牢固了,他試着擡了擡左臂,可擡到與肩平齊的時候停了,還是有點疼,他眉毛動了一下,沒有出聲,把手臂放下來了。
梅映雪在旁邊看着,手搭在門框上。她沒有說甚麼,轉身去收拾包袱。
今晚,大姐和大哥弄了一桌子菜。
菜擺了滿滿一桌,紅燒肉、炒雞蛋、醃蘿蔔、一盆疙瘩湯,還有一碟花生米,是大哥從櫃子底下的罐子裏翻出來的,花生米有點皮了,嚼着不脆,可大哥一顆一顆地剝,剝了滿滿一碟,擱在花景春面前。
花景春看了一眼那碟花生米,夾了一顆放進嘴裏,嚼了兩下,沒有說皮了,只說了一句“香”。
梅映雪坐在大姐旁邊,碗裏被大姐夾的菜堆成了小山。她低頭喫着,喫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她看着大姐就像曾經在青州的李大娘一樣。那時候奶奶還在,饅頭鋪還在,街坊鄰居都還在。
花景春那時候就住在她隔壁,他幫她揉麪,幫她搬蒸籠……她那時候覺得日子就是這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