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手從梅映雪背上收回來,在膝蓋上放了一下,又擡起來攏了攏鬢角的碎髮。她臉上的笑容沒變,可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眉心的紋路擠在一起。
“妹子,那是你男人吧。”她的聲音放低了些,帶着無意間的安慰:“你男人情況不太好。那傷口應該是感染了,我們家剩的草藥不多,都給他敷上了。這天也要黑了,怎麼着也得明天一早把他拉鎮子上讓大夫瞧瞧,好在燒稍微退了點。”
聞言,梅映雪掀開被子,腿從牀上挪下來,腳尖剛碰到地面就站起來。膝蓋像被人從裏面掰了一下,她的身體晃了一下,手抓住了牀頭的柱子。
女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另一隻手摟住她的腰,把她撐住了。
“哎喲!妹子呀,你這腿是傷着了。你揹着你男人走了多遠的路呀?恐怕這腿的筋骨都得養一陣子才能好。”
梅映雪沒有說話。她扶着牆,一步一步地往簾子那邊走,每走一步膝蓋都抖一下,抖得她額頭上的青筋跳了一下,她掀開簾子。
花景春躺在那張閒置的木牀上。他換了一身衣裳,灰白色的粗布褂子,袖口寬大,領口鬆垮,應該是這家男主人的舊衣裳。
他左肩的傷口被處理過了,白布纏了好幾圈,從腋下繞過,纏到胸口,白布上滲出淡淡的黃色,是草藥的顏色。
女人跟着她進來,手裏拎着她的包袱。包袱的布面沾着泥和草漬,布疙瘩的結被她重新系過了,系得很緊。
女人把包袱放在牀上,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說一件不能讓孩子聽的事。
“你男人的衣裳,是我家孩子他爹給他換的。”女人的手指在包袱上拍了一下,包袱裏的銀錠碰在一起,發出一聲輕響:“我瞧你這包裹裏好多錢吶,你瞧瞧我們也沒敢碰你們的。你們是不是路上遇見土匪了?帶這麼多錢趕路……你們兩口子心可真大呀。”
女人說完搖了搖頭,下巴微微收了一下,嘴脣抿着,梅映雪不知道說甚麼。她的嘴角動了一下,扯出一個知道錯了的笑,她的目光從女人臉上移開,又落在花景春臉上。
她在牀邊坐下來,手擡起來,指尖先碰到他的額頭,又把手掌粘貼去。額頭上的溫度比昨晚低了,可還是比正常人的高。
還好他的呼吸是勻的,不像昨晚那樣又急又淺,她的手指從他額頭上滑下來,緊接着握住他的手。
梅映雪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她把手指插進他的指縫裏,慢慢收攏,十指交握……
晚飯是烙餅和燉雞。大哥從地裏回來的時候,手裏提着一隻野雞,他把雞往竈房門口一扔,說今天運氣好,進山沒走多遠就撞上了,那隻雞傻愣愣地蹲在灌木叢底下,被他用石頭砸暈了。
女人接過雞,燒了一鍋熱水,拔毛,開膛,剁塊,下鍋。
梅映雪坐在竈房門口的小板凳上,手裏捧着一碗粥。粥是大米熬的,熬得很稠,米粒都開了花,她端着碗,碗壁溫溫的,暖着她的手心。
女人把菜端上桌,木桌上鋪了一塊藍布,燉雞擱在桌子中間,粗瓷大碗,湯麪上浮着一層金黃色的油,蔥花切成碎末灑在湯麪上,隨着熱氣一浮一沉。
烙餅疊在竹籃裏,餅皮焦黃,用手指一捏能聽見脆響。
女人把雞腿夾到梅映雪碗裏,又夾了一塊雞胸肉,又夾了一塊雞翅膀,碗裏的肉堆得冒了尖,湯從碗沿往下淌,滴在桌面上。
小女孩坐在對面,兩隻手撐在凳子上,腿夠不着地,在空中晃來晃去。她看着梅映雪碗裏的雞肉,舔了一下嘴脣,沒有伸手去夾,筷子擱在碗沿上,她用手指撥了一下筷子,筷子在碗沿上滾了一下又停住了。
女人用筷子敲了一下碗邊,“嘣”的一聲脆響:“你自己喫,別老看人家。”小女孩縮了一下脖子,把筷子拿起來,夾了一塊餅,咬了一口,餅渣掉了一桌子。
她嚼着餅,眼睛還是往梅映雪這邊瞟,瞟一眼,低下去,再瞟一眼。
梅映雪看着碗裏的雞肉,看着那堆得冒了尖的碗,眼眶酸了一下,她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酸意咽回去了。
她夾了剛剛大姐給她夾了一隻雞腿,放進了小姑娘碗裏,隨即這個小姑娘眼裏猛地亮了起來,她高興地衝着梅映雪笑了笑。
喫完飯,梅映雪端着粥碗走進裏屋,在牀邊坐下來。
粥還很燙,碗壁燙得她手指發紅,她把碗放在牀頭的小木櫃上,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到嘴邊吹了一下,勺沿碰到下嘴脣,試了一下溫度,溫的。
她把勺子湊到花景春嘴邊,勺子輕輕抵着他的下脣,粥從脣縫裏滲進去。
他的喉結沒有滾,她又舀了一勺,吹涼了,再喂。這一次他的喉結滾了一下,粥嚥下去了,又餵了一勺,他又咽了。
女人坐在外屋縫衣裳,小女孩趴在炕沿上,下巴擱在胳膊上,兩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梅映雪喂花景春。
她看了一會兒,嘴角彎起來,樂出了聲。
女人擡起頭,順着小女孩的目光看過去,小女孩的嘴巴咧着。
“笑甚麼呢?”女人的針停了一下,在頭髮上劃了一下,又繼續縫。
“大哥哥長得真俊,大姐姐長得也好看。”小女孩把下巴從胳膊上擡起來,坐直了身子,兩隻手撐在炕沿上,腿又晃起來了:“倆人可真般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