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後,林子徹底安靜了,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地砸在胸腔裏。梅映雪蹲在石頭後面,腿已經麻了,她往後靠了一下,後背撞在石頭上,腿上的麻變成了針扎似的疼,她咬着嘴脣沒出聲。
她轉過頭看花景春,月光從樹縫裏漏下來,落在他的臉上,他的嘴脣已經沒有顏色了,和臉上的皮膚差不多,只有脣縫那裏有一絲乾裂的血痕。
他靠在石頭上,眼睛閉着,呼吸很輕,輕到她把耳朵湊過去才聽見。他的左肩那一塊,袍子裂了一道口子,從領口斜着劈下來,裂到肩胛骨的位置。
裂口邊緣的布料被血浸透了,深色的血,還在往外擴,一點一點地在衣袍洇開。
“花景春。”她喊了一聲。
他嗯了一下,聲音很小,他睜開眼看着她。可瞳孔是散的,焦點不在她臉上,在她肩膀後面的某個地方。
梅映雪把手伸過去,指尖碰到他肩膀上的裂口,縮了一下。血沾在她手指上,在月光下是黑色的。
她的喉嚨發緊,眸中閃過一絲愕然:“你的傷……快!我們先離開這兒,他們應該走遠了,咱們得找個地方先把傷口包一下。”
花景春沒有動,他覺得半個身子已經沒力氣了,只能靠着石頭,隨即眼皮又垂下去了,梅映雪把胳膊伸到他腋下,架着他往上提,他太沉了,沉得她膝蓋又彎了一下。
她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手指扣着他的手腕,另一隻手撐着石頭站起來,腿麻得她晃了一下,咬着牙穩住了。
花景春的身體往她這邊壓過來,他的體溫隔着衣裳傳過來,有點燙。
剛開始他還撐着,好腿邁一步,瘸腿再點一下。走了十幾步,他的身體越來越重,壓得梅映雪的肩膀往下沉,他無法再撐了,由着她拖着走。
梅映雪把他的胳膊往上提了提,手指扣得更緊:“你別睡。”她說。
花景春沒有回答,他的頭垂着,下巴抵着她的肩膀,呼吸撲在她脖子上,還是燙的。
“花景春,你別睡。”她又說了一遍。他又嗯了一聲,這次更虛弱。
山路不好走,好多的石頭和灌木。她不知道走了多久,花景春的呼吸越來越重,越來越燙,貼着她脖子的那塊皮膚像被火烤着。
她的腿已經酸脹得擡不起來了,每邁一步膝蓋都在抖,抖得很輕。
她開始說話壯膽,像是在跟自己說,又像是在跟他說:“前面應該就有路了。中州不遠了,鏢師說過,再走一個時辰就能到,咱們走了這麼久了,應該快到了。”
這次花景春沒有應,他呼吸還在,一下一下的,像一個人病重的人在喘氣。
“你記不記得第一世……”她頓了一下:“當時周大山在我鋪子門口鬧事,他要伸手打我,結果你一下抓住了他的手腕,他說你是小白臉,結果你力氣大到他都掙脫不了。還有剛剛……我都不知道你們唱戲的身手這麼好……”
花景春的睫毛顫了一下。
“還有你還記得……當時我包餃子,你在一旁幫我擀餃子皮,等這次咱們回到杭州,我包餃子的時候,你幫我擀餃子皮好不好?”
他沒有說話,可他的頭往她這邊偏了一點,下巴從她肩膀滑到頸窩。
後半夜,月亮沉下去了,林子全黑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她踩到一塊鬆動的石頭,腳下一滑,膝蓋跪在地上,碎石硌得膝蓋骨生疼,她咬着牙爬起來,把花景春重新架好。
他的身體已經完全軟了,像沒有了骨頭一樣,整個身體全部壓在她身上。她扛着他,整個人都在抖。他的呼吸還在,可開始變得很淺。
“花景春。”她喊他,沒有應。
“花景春!”聲音大了些,在林子裏面有迴響。
“嗯……映雪……刀上應該有毒……我中毒了……你、你放下我別管我了……”
聞言,她的眼眶酸了可沒有哭。她不能哭,哭了就看不清路了。
梅映雪沒有說話,她只是固執地繼續拖着花景春往前走。
走着走着兩邊的樹慢慢少了,她看見了遠處山脊的線條,看見了腳下碎石的顏色。
花景春的頭歪在她肩上,他的情況更嚴重了,眼睛閉着嘴脣發紫,額頭上全是汗,他半個袖子已經被血染透了,血從袖口往下滴。
很遠的地方傳來一聲叫,拉得很長,嗚——嗚!
梅映雪的脊背涼了一下,她看過書,知道狼的嗅覺比狗靈幾十倍,幾里地以外的血腥味都能聞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