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84、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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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景春睜開眼的時候, 頭頂是一片陌生的帳子。
他躺在一張牀上。牀不大,被子是新的,皁角的氣味還沒散盡, 混着一點棉絮的味道。
窗戶關着,窗帷放了下來,遮住了外面的光, 房間裏暗暗的, 只有門縫底下漏進來一線光落在地板上。
他撐着胳膊坐起來,長髮從肩上滑下來, 垂在胸前, 又垂到被面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還是那件淡青色的長袍, 領口敞着, 露出鎖骨和一截胸膛。
他伸手把領口攏了攏,掀開被子, 下了牀,赤着腳踩在地板上, 木板涼涼的,腳趾頭蜷了一下,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河風從外面灌進來,帶着水腥氣和煤灰的味道, 吹得他的頭髮往後飄,河面上泊着幾艘貨船,船帆收着,桅杆上掛着旗子,旗子上繡着一個“梅”字, 岸上是幷州的碼頭,
花景春的手指搭在窗框上,他的臉上沒甚麼表情,可眼珠沉了一下。
他轉過身,走向門口,步子不快,那條瘸了的腿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他走到門前,手搭在門把手上,停了一瞬,拉開門。
門口站着兩個水手,一左一右,把走廊堵得嚴嚴實實。
兩個人聽見門響,同時轉過頭來。看見花景春站在門口,兩個人的臉上同時堆起了笑。
“公子。”左邊那個先開了口,腰微微彎着,帶着殷勤和討好:“我們東家說了,不讓你出來,不過您想喫甚麼,想要甚麼,直接跟咱們說就行。咱去給您弄。”
花景春的眼眸縮了一下。那雙眼睛從懶散變成了錯愕,他倒沒料到……梅映雪這是把自己關起來了?
他的眼瞼垂下來,又慢慢擡起,目光從兩個水手臉上收回來,退了一步:“知道了。”
隨即,他把門關上了。
他站在門後面,低着頭,看着自己赤着的腳,可他卻在想別的,梅映雪真的把自己關起來了,她到底想幹甚麼?
良久,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椅子是竹木的,靠背矮,他側着身子坐,把瘸了的那條腿擱在另一條腿上,腳尖垂着,袍子的下襬遮住了腳面,他靠在椅背上,長髮從肩頭垂下來,髮梢幾乎要掃到地板。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河面上,眼神慢慢的有些渙散,彷彿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眼眶。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這些事情他在這兩年已經很少去想了,如今又想了起來……不知道爲甚麼有些安心了。
他靠在椅背上,慢慢閉上眼,呼吸變得很勻很慢,窗外的河風從窗戶縫裏灌進來,吹得他的頭髮絲輕輕晃動。
不知過了多久,門口傳來腳步聲,門被推開了。
梅映雪站在門口,她站在門口,逆着光,臉在陰影裏看不清楚,只有兩隻眼睛亮着。
她看着花景春,花景春慢慢睜開眼也看着她。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頭髮絲在光裏變成了深棕色,一根一根的,分得清清楚楚。
梅映雪看着他那副樣子,忍不住的笑了一下,笑容溫和到不像她了。她走進去,把門關上。
花景春的目光從門板上收回來,落在她臉上,可那雙眼睛裏透出的東西,冷漠的有些扎人。
他漠然開口:“梅姑娘這是甚麼意思?”
梅映雪看着他那冰冷的眼神和語氣,心猛地刺了一下。
她不喜歡這個眼神。這個眼神裏有防備,有警戒,有她在花景春眼睛裏從來沒見過的距離感。
她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走到他面前。她的手指擡起來,按在他眼瞼上,動作很輕,輕到像是在觸碰一件容易碎的東西,指尖先碰到他的睫毛,睫毛掃過她的指腹,癢了一下,然後整個指腹貼在他的眼皮上。
“不許你這樣看我。”她的聲音不大,可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霸道。
花景春的睫毛掃過她的手心。一下,又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她的手心有些癢。
他的手擡起來,握住她的手腕。指腹的薄繭貼着她手腕內側的皮膚,粗糙溫熱,那種溫熱從她的手腕往上走,走到胳膊肘,走到肩膀,走到心口,把她心口剛剛那根針拔出來了。
她沒有抽手,他也沒有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