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是甚麼人?在這裏做甚麼?鑽進我竹筐裏做甚麼!”
聲音比她的人硬氣,可尾音往上飄了,說明她自己也怕。
小荷的手摸向腰間,摸了個空,刀丟在聚靈院裏了。
她的手指在腰帶上停了一瞬,攥成拳頭放下來。梅映雪攔住了她,擡手把小荷往自己身後擋了擋。
梅映雪沒有再用那個壓粗了的男人的聲音,用本來的聲音說話。
“姑娘可否有地方讓我們暫時借住一晚?”
阿敏手裏擀麪杖還舉着,聽到梅映雪開口的一瞬間愣住了,這人的模樣是個男人的模樣,可聲音分明是個女人。
她把擀麪杖往下放了放,又舉起來,又往下放了放。嘴張了好幾次,最後擠出一句:“你是女的?”
梅映雪點了點頭,伸手把臉上貼的鬍子撕下來,撕的時候膠粘着皮肉扯得有些疼,她沒甚麼表情,把鬍子折了一下塞進袖子裏。
阿敏看見那撇鬍子從她臉上被揭下來,擀麪杖徹底放下了,杵在地上撐着自己。
她盯着梅映雪的臉看了好一會兒,又看了看小荷,目光從疑惑變成了猶豫,從猶豫變成了“算了不管了”的認命。
“進來說,別在外頭站着。”
阿敏把她們領進了院子。
院牆是用碎磚頭壘的,有的地方豁了口子用竹條補着,風從縫隙裏灌進來。阿敏把大門關上,插上門閂,又把擀麪杖靠回門邊。
“這院子是我們東家的,我只是暫住在這裏幫她編竹籃。”她一邊說一邊指了指院子角落那堆碼得整整齊齊的竹筐:“整個院子裏除了我住的那一間和這一間還能住,剩下的都太破了。你們就住一晚啊,天不亮就趕緊走,別給我找麻煩。這活兒還是我新找的呢。”
梅映雪從袖子裏摸出一錠銀子遞過去。
阿敏看見那錠銀子眼睛亮了一下,可她還是猶豫了一下,伸手接過去的時候手指在銀錠上摸了摸,用牙咬了咬,是真的。
她擡頭看了看梅映雪,再也說不出別的話了。
“那間。”她朝院子角落裏那間屋子指了指:“被褥是舊的,湊合睡吧。”
梅映雪朝她討了一盆水。
阿敏從竈房裏端出一盆溫水,盆沿缺了個口子,水從缺口處往外滲,一路走一路滴。
梅映雪就着那盆水把臉上的泥漿洗了,泥漿遇水化開,順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領上,她把臉埋進水裏搓了好一會兒。
阿敏端着一盞油燈站在旁邊看着,看着那張臉從黑黃黑黃的變成一個清秀的、白淨的姑娘,嘴巴又張了張。
小荷把盤在頭頂的長髮放下來,用帕子蘸着水擦臉上的泥。兩個大姑娘站在一個破院子裏洗臉,油燈的光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好長。
阿敏靠在竈房的門框上看着她們,總覺得那個給她銀子的姑娘有點眼熟。
她在心裏翻了半天,也沒想起來在哪裏見過。
梅映雪洗完臉,走進那間屋子。
小荷把油燈放在牀頭的木箱上,又把門從裏面閂上。
兩個人在牀上躺下來,牀板窄,躺兩個人剛剛好,胳膊挨着胳膊。頭頂的房樑上掛着一串幹辣椒,油燈的光把辣椒的影子投在房頂上,晃晃悠悠的。
梅映雪躺着,手搭在小腹上,兩隻手疊在一起。
“在聚靈院時,我是不是嚇到你了?”
小荷沒有看她,也盯着房樑上那串幹辣椒,沉默了很久,久到梅映雪以爲她睡着了。
“不是的小姐,不是害怕。”小荷的聲音從黑暗裏傳過來,比平時輕了許多:“只是剛剛那樣子,我有點不習慣。我更不明白……那個花公子爲甚麼值得小姐這麼做?”
梅映雪翻了個身,面朝着小荷的方向。
油燈的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整張臉埋在陰影裏,只有眼睛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