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邵走到對面坐下,伸手給自己倒了杯茶。茶水已經涼了,他沒在意,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梅映雪。
“說吧。”他的聲音還是那樣,不急不慢:“公子找我甚麼事?”
梅映雪也在對面坐下來,她的背脊挺得很直,目光直視着裴邵的眼睛,沒有閃躲,也沒有刻意盯着,就是一種很自然的平視。
“裴東家,我先自我介紹一下。”她的聲音穩了下來:“我姓梅,叫梅映雪,青州人。跑船運的,從杭州往京城運茶葉、絲綢、瓷器,走得是運河這條線。船隊不大,現在手上只有三艘貨船,客戶也不多,恆豐茶莊的周東家是其中之一。”
她說到這裏,頓了一下,目光在裴邵臉上停了一瞬,看他的反應。裴邵的表情沒甚麼變化,既沒有不耐煩,也沒有很感興趣的樣子,就是在聽。
梅映雪繼續往下說。
“我來找裴東家,是想談一筆長期的買賣。裴東家的醉仙樓需要從南邊進貨……紹興酒、金華火腿、西湖蓴菜、太湖銀魚,這些我都能運。我的船從杭州出發,順風順水七天到京城,比別的船行快三天。三天的時間差,夠醉仙樓多賣多少道菜,裴東家比我清楚。”
裴邵放下茶杯,看着她,目光和剛纔不太一樣了。剛纔是在看一個鬧事的人,現在是在看一個做生意的。
“梅姑娘,”他終於改了稱呼:“你說的這些,別人也能做。”
“別人能做的事,我也能做。”梅映雪沒否認,甚至順着他的話往下接:“可我能做的事,別人不一定能做。”
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容不大,可帶着一種篤定的、成竹在胸的意味。
“我的船隊現在是隻有三艘船,可明年會翻一倍,後年會再翻一倍,三五年之內,我會在京城有自己的船行。到時候,醉仙樓需要的所有南貨,我一條龍包了,從進貨到運輸到送貨上門,不用裴東家操半點心。價格比市面低半成,質量只高不低。”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說得穩穩當當,像是在說一件已經發生了的事,不是在吹牛,是在陳述一個她早就規劃好的事實。
裴邵的手指搭在茶杯上,指腹輕輕摩挲着杯沿,看了她好幾秒。
他在看她臉上的表情……不是那種初出茅廬的小商販急於做成第一筆生意的急切,也不是那種誇誇其談的人畫大餅時的虛張聲勢。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神很定,定得像釘子釘在木頭裏,拔都拔不出來。
那不像是十幾歲的姑娘在跟人說夢話,倒像是在商場上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人,在跟後輩聊自己的發家史。
裴邵在京城做了這些年的生意,見過很多人,聰明的、精明的、老實的、滑頭的,甚麼人都見過。
可像梅映雪這樣的,他沒怎麼見過。跑到他酒樓裏來鬧事,鬧完了拱手賠禮,賠完了禮坐下來談生意……這個姑娘身上有一種東西,不是聰明,不是膽識,是那種“我知道我一定能做到”的篤定。
這種篤定裝不出來,騙不了人。
裴邵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好。”他點了點頭:“那裴某先提前預訂和姑娘的合作”
乾脆利落,沒有任何附加條件,沒有討價還價。
梅映雪心裏猛地鬆了一口氣,可臉上沒露出來。
“多謝裴東家。”她的聲音還是那樣,穩穩的。
裴邵微微點了下頭,沒再說甚麼。他以爲事情到這裏就結束了,準備起身。
梅映雪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她在猶豫。話到嘴邊了,可怎麼開口……她今天來,鬧事是其次,談生意也是其次,真正想說的還沒說。那塊石頭還堵在嗓子眼裏,上不去下不來。
裴邵大約是看出了她的異樣,起身起到一半又坐了回去,看着她,等着。
梅映雪咬了咬後槽牙,開口了。
“裴東家,還有一件事。”她的聲音比剛纔低了一些,語速慢了一些,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我想請裴東家幫個忙。”
“你說。”
“萃芳閣。”
梅映雪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放得很平,可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裏:“我聽說萃芳閣背後有京城不少權貴的資產,裴東家在京城做了這麼多年的生意,應該認識其中的人。我想請裴東家幫我遞個話……我想從萃芳閣贖一個人。”
她說到這裏停了一下,擡起眼看着裴邵。
她的眼神沒有閃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