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船,她能去的地方就多了,她走遍了大江南北,去過她從前只在別人嘴裏聽過的地方。
她站在船頭,看着兩岸的風景往後倒退,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灌進她的袖子裏,鼓鼓的,像一隻鳥的翅膀。
有人開始叫她“梅老闆”。
她聽見這個稱呼,有時會想笑,誰也不知道,這個精明的梅老闆,當年第一次做生意就被人騙得精光。
阿敏嫁人的時候已經快三十了,是個老姑娘了。
梅映雪知道,是自己耽誤了她。如果不是在顧府耗了那麼多年,阿敏早就能找個好人家,過自己的日子了。
可阿敏不怨她,從來沒怨過,阿敏嫁的是船上的一個幫工,年輕,長得也俊,嘴也甜。
梅映雪問她看上他哪點了,阿敏臉紅紅的,半天憋出一句“長得好看”。梅映雪笑了,笑得很響,笑得阿敏追着她打。
第二年,阿敏生了個兒子,取名叫金寶。
梅映雪抱着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手都在抖。
這些年,她身邊不是沒人。有錢的女商人,走到哪兒都有人惦記,有惦記她人的,有惦記她錢的,甚麼樣的都有。
她都拒絕了,和上一世一樣,她說不清自己在等甚麼,也許甚麼都不等,只是不想將就。
金寶三歲的時候,她坐在船板上,和他一起玩。那孩子虎頭虎腦的,手裏抓着一個布老虎,往她懷裏撲。
她接住他,摟在懷裏,顛了顛,又胖了。
阿敏站在旁邊,看着他們笑,她丈夫在旁邊修漁網,嘴裏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她看着他們一家三口,心裏忽然很滿,滿得要從嗓子眼裏溢出來,她想着,等自己死了,就把所有的家產都留給金寶,那孩子會是個好孩子的。
又是幾年過去了。
她七十三了,是個老婆子了。
頭髮全白了,臉上全是皺紋,背也駝了,走路要拄柺棍,阿敏去年走了,走在她前頭。
她哭得眼睛都快瞎了,哭完擦乾眼淚,繼續活着,她在十年前就把所有的生意都交給了金寶,那孩子出息,比她還能幹。
她一個人回到青州,那個小院還在,鎖已經鏽死了,她請人撬開鎖,推開門,院子裏長滿了草,那棵老槐樹還在,枝丫伸向天空,比記憶裏粗了很多。
她收拾出一間屋子,住了下來。
青州認識她的人已經不多了,偶爾有幾個老人還記得她,顫巍巍地喊她“梅姑娘”,她笑着應一聲,也不糾正。
年輕人不知道她是誰,只知道巷子裏住着個有錢的老太太,不怎麼出門,見了人笑眯眯的,話不多。
有人叫她梅奶奶,她點點頭,應一聲。
臨近穀雨了,她知道自己要死了。
上一世也是穀雨這天走的,她記得清清楚楚。
那天她沒有老老實實待在家裏,而是一個人拄着柺棍,慢慢走到了城外那片樹林。
上一世的記憶已經有些模糊了,像隔着一層布,看得見影子,看不清眉眼。
可這一世的記憶她記得很清楚,清楚得像是昨天才發生的。
她有時覺得奇怪,兩輩子了……她甚麼人都夢見過,唯獨花景春一次也沒有。
她不知道自己爲甚麼會想起他,也許是快死了,也許是因爲今天這個日子。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當年她想嫁進顧府,有一部分是爲了過上體面的日子,還有一部分……是她是在跟他賭氣。
她不知道自己爲甚麼要這樣,也許這就是命,她跟他擰着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