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從門縫裏擠出來,又尖又細,像指甲刮過瓷器,聽得人渾身發毛,梅映雪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她轉過頭,看見門縫裏露出一張臉,花白的頭髮散亂着,臉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陷。那雙眼睛佈滿了血絲,死死地盯着她。
梅映雪往後退了兩步,後背撞上了阿敏,阿敏嚇得不敢出聲,只是緊緊抓着她的胳膊。
那婦人笑了起來,笑聲很輕,從喉嚨裏擠出來,像一個怨氣極大的惡鬼:“你是那個野種的甚麼人?他女人?哈哈哈……聽我一句勸,離那個野種遠點!他活不長了!就算活下來,也得是個藥罐子!”
她忽然激動起來,枯瘦的手指從門縫裏伸出來,在空中胡亂抓着,像是要抓住甚麼東西:“我親手給他下的毒!哈哈哈……他就不該回來!他就不該回京城!都怪那個賤人……那個賤人……”
梅映雪沒敢再聽下去,她拉着阿敏,幾乎是跑着離開了那條巷子。回到自己院子時,心還在怦怦地跳,跳得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她扶着門框站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阿敏臉色煞白,嘴脣哆嗦着,想問甚麼,又不敢問,梅映雪擺擺手,讓她先出去。
阿敏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梅映雪坐在牀邊,腦子裏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話:“我親手給他下的毒……”
原來他不是病了,是中毒了。
老夫人給他下的毒……花景春知道嗎?
他知道自己中毒了嗎?他那些咳嗽,那些蒼白的臉色,那些越來越瘦的身體,他甚麼都知道……
她想起那天晚上,她問他到底怎麼了,他低下頭,看着碗裏的元宵,說“是報應吧”。
報應。
她閉上眼,眼前全是他的臉……他答應她幫她嫁進顧府,一個被人下了毒、活不長了的人,答應幫她嫁進顧府,她該高興的。花景春如果早早死了,她便沒有甚麼把柄了,可她笑不出來……
穀雨那天,花景春回來了。
天已經黑了,梅映雪還在屋裏練字。
孫先生讓她每天寫十張大字,她不敢偷懶,一筆一劃寫得認真,字比剛來時好了些,可還是沒甚麼美感,橫不平豎不直,像剛學走路的孩子,跌跌撞撞。她正寫着,門被推開了。
她擡起頭,手裏的筆頓了一下。
花景春站在門口,穿着一件松綠色的圓領長袍,外頭沒罩氅衣,大概是天氣暖了,用不着了。
可他還是那麼瘦,她想起身,他擺了擺手,示意她繼續寫,她重新低下頭,可手裏的筆再也落不下去了。
他走進來,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阿敏不知甚麼時候進來了,給他倒了杯茶,又悄悄退了出去。
屋裏很安靜,只有蠟燭偶爾爆出一聲輕響。
她寫着字,可她的心全在他身上。
餘光裏,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又端起來,又放下,他的臉色還是那麼蒼白,在燭光下泛着一種不健康的青灰色,可精神比走之前好了些,眼睛裏有了一點光,不像從前那樣死氣沉沉了。
他身上那股藥味更重了……許久過後她放下筆,轉過身看着他,他用手抵着額頭,閉着眼,像是睡着了。
燭光在他臉上跳動,將那蒼白的皮膚照得忽明忽暗,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嘴脣沒有血色,微微抿着。
一陣風從窗戶吹進來,帶着穀雨時節特有的潮溼氣,涼颼颼的。
她看了他一眼,最終還是站起來,從架子上取下那件灰鼠皮的披風,輕輕搭在他肩上。
就在她的手將要收回的瞬間,他猛地睜開了眼。
四目相對,那雙眼睛裏像是蒙着一層霧,溼漉漉的,水汽氤氳,像是下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雨,甚麼都看不真切。
她竟從那層霧底下看到了一種委屈……
她的心軟了一下,只一下,像春天河面上的冰裂開一道縫,底下的水流出來,帶着融雪的氣息。
他抓住了這心軟的一瞬,他猛地握住她的手腕,站起來,將她抵在桌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