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孩躲在門後,被她瞪得直往後退,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人敢欺負她了。
她夢見爺爺死的時候,她哭得很傷心,跪在靈前不肯起來。奶奶抱着她,說:“爺爺走了,還有奶奶。”她抱着奶奶,哭得更大聲了。
她夢見奶奶生病,那年她不到十歲,跑遍了青州城所有的藥鋪,跪在大夫面前求他們救救奶奶。
所有大夫都說沒辦法,讓她準備後事,她不肯信。她跑回家,看見奶奶躺在牀上,臉色蠟黃,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後來奶奶拖着病重的身體自己去了廟裏,不知道求了甚麼,回來之後,病竟然慢慢好了。可落下了病根,要用藥吊着。
她夢見自己開始學做饅頭,手被燙過,被刀割過,被擀麪杖砸過,她不怕疼,她只怕奶奶沒藥喫。那個鋪子是爹留下的,荒了好多年,她把它重新開起來了,賣饅頭,賣豆包,賣花捲。
日子一天一天過,雖然緊巴,可夠喫,夠給奶奶抓藥。
然後她遇見了花景春……
畫面一轉,又變成了這一世。
這一世的記憶很短,畢竟她從重生到現在還不到一年,可這一世經歷的事,卻比上一世的多……
最後的畫面,是顧夫人。
那個穿着秋香色褙子的婦人,穿戴得體,說話溫和,信佛行善。
她想成爲顧夫人那樣的人,她太想了,想要到心裏那根陰暗的藤蔓又舒展開來,纏着她,纏得她喘不上氣。
終於她睜開眼了。
小屋還是那間小屋,窗戶紙透進來的光灰濛濛的,不知是清晨還是黃昏。
花景春趴在牀邊,握着她的手,睡着了,他的下巴長出了青色的胡茬,眼底烏青一片,臉色還是那麼白。
她動了動手指。他猛地擡起頭,眼眶紅紅的,像是哭過,又像是很久沒睡,他看見她睜着眼,愣了一下,然後下意識伸手去摸她的額頭,想試試還燙不燙。她偏頭躲開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落下去。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着她,她也沒有說話,盯着面前那面牆,牆上甚麼都沒有,灰撲撲的,有一道裂縫從上到下。
她就盯着那道裂縫,像在數它有多長。
花景春把湯藥端過來,遞到她面前。
她接過去,仰頭喝了,把空碗塞回他手裏,全程沒有看他一眼,花景春把碗放下,坐在牀邊,沒有再說話。
她就那麼坐着,他也就那麼坐着。
他在她這裏待了兩天,喂她喝藥,給她端粥,扶着她在院子裏走一走,她身體漸漸好了,不燒了,不咳了,能下牀了。
第三天,她甚至蒸了一鍋饅頭,熱氣騰騰的,麥香飄滿了整個廚房,她端着饅頭往前院送,方丈接過饅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動,想說甚麼,又沒說。
女尼們也看她,目光裏有擔憂,可沒人開口。
她好了,不燒了,不咳了,能做飯了,能幹活了,可她像一具行屍走肉。該做甚麼做甚麼,做完就回屋,坐在牀邊,盯着那面牆,和女尼們也不說話了,和方丈也不說話了,和誰也不說話。
方丈看着她的背影,嘆了口氣。
花景春沒有走,他坐在院子裏那把瘸腿椅子上,咳嗽,一聲接一聲。
他拿袖子捂住嘴,肩膀一聳一聳的,咳完,把手放下來,繼續坐着,臉色比前幾天更差了,嘴脣沒有血色,眼底烏青,整個人像從水裏撈出來的,溼漉漉的,沉甸甸的。
她端着空盤子從齋堂回來,走過他身邊,沒有看他,他也沒有叫她。
她推開小屋的門,走進去,在牀邊坐下,盯着那面牆,又開始發呆了。
門被推開了,她沒有擡頭一隻手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那隻手涼得像冰,微微發着抖。
“映雪。”他的聲音啞得不像話,像從砂紙上磨出來的:“我知道你不想搭理我……我以後不來纏你了,可你別這樣嚇唬我,求求你……別這樣!”
她低着頭,沒有動,他的手收緊了,握得她手骨發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