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幫工 奶
奶奶的喪事辦得很體面。
梅映雪把那錠銀子花了大半, 棺材要好的,壽衣要新的,紙錢要足, 阿敏跑前跑後,幫忙張羅。
她穿着孝服跪在靈前,給來弔唁的人磕頭, 一個又一個, 來的人不多,王嬸子來了, 王貴大哥也來了, 醉仙樓的周嫂子不知從哪兒聽說了消息, 也來了。
她跪在那裏,磕頭, 燒紙, 添香,做每一件該做的事, 像一個被上了發條的木偶,精確地運轉着, 可裏面是空的。
她本想讓奶奶落葉歸根。
青州那個小院還鎖着,奶奶在那裏住了一輩子,應該回去,可路途太遠, 她沒錢,僱不起車,請不起人護送……她只能把奶奶埋在京城郊外。
那片墳地很荒,沒甚麼樹,光禿禿的, 風一吹,黃土揚起來,迷得人睜不開眼,那裏埋着的都是在京城討生活的外鄉人,死了,回不去了,就埋在這裏,頭朝着家鄉的方向。
下葬那天,天陰着,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阿敏跪在旁邊哭,梅映雪跪在那裏,看着那塊新立的墓碑,她看着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這一世忙來忙去,忙到最後,甚麼都沒有,連奶奶都沒留住,她把奶奶從青州帶到京城,以爲能讓她過上好日子,最後連落葉歸根都做不到。
從墳地回來,她把剩下的錢數了數,二百文出頭。
她把其中五十文塞給阿敏,上回給了阿敏三十文加上這五十文,她想着阿敏起碼能找個好地方住,每天喫飽飯。
於是梅映雪幾乎是罵着讓她走:“拿着,走,找個好地方,別跟着我了。”
阿敏不要,她就硬塞,塞完轉過身去不看她:“姐姐……”阿敏的聲音在發抖。
梅映雪沒回頭,只是擺了擺手:“走吧。讓我一個人待幾天。”
身後安靜了很久,然後是一陣極輕的腳步聲,慢慢遠了。
門關上了,屋裏只剩下她一個人。
晚上,梅映雪沒有點燈。
她躺在牀上,睜着眼,看着頭頂的房梁,窗外的月光從破了洞的窗紙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個小小的光斑。
她看着那個光斑從這頭移到那頭,又從那頭移回來,她肚子很餓,餓得胃裏發酸,可她不想喫,嗓子很乾,幹得像要裂開,可她不想喝。
她只想躺着,甚麼都不想,甚麼都不做。
她想,就這樣躺着吧,躺到再也醒不過來就好了。
可她想起奶奶說的那些話:“老天爺給了你一次重來的機會,你就好好活,活得讓奶奶放心。”她閉上眼,她不能死。奶奶讓她好好活,她不能辜負奶奶。
可她活着,比死了還難受。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枕頭是溼的,不知道甚麼時候溼的。
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一天,還是一天一夜?她已經分不清了。嗓子幹得冒煙,像是有人在裏面點了一把火,燒得她整個人都要裂開了。
她坐起來,頭很暈,眼前發黑,她扶着牀沿等了一會兒,等那股暈勁兒過去,然後站起來,走到竈臺邊,舀了一瓢水,灌了下去。
水是涼的,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裏,激得她打了個哆嗦,她又舀了一瓢,又灌了下去。一碗,兩碗,三碗,喝到肚子鼓起來,喝到再也喝不下。
她把水瓢放下,靠着竈臺站了一會兒,然後把屋子鎖上,揣着剩下的一百多文錢,推開門,走了出去。
街上很熱鬧,和她來的時候一樣。
她走在人羣裏,沒有目的,沒有方向,只是走。走過醉仙樓,走過那間已經換了招牌的胭脂鋪,她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心裏甚麼感覺都沒有,不是不痛了,是痛麻了。
不知不覺,她走出了城。
路兩邊的樹光禿禿的,風從曠野上吹過來,她裹緊衣裳,繼續往前走。
一擡頭,眼前出現了一座寺廟,灰牆青瓦,藏在幾棵老槐樹後面,門楣上掛着塊匾,寫着“清淨寺”三個字。
她站在門口,看着那塊匾,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來這裏的時候,那時候她剛到京城,正在找房子,稀裏糊塗走到這兒,在大殿裏跪了很久,不知道該求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