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鶴樓也不挑。
讓他搬貨他就搬貨,讓他掃地他就掃地,讓他擦架子他就擦架子。
他幹活不利索,一看就是沒幹過的……搬貨時把胭脂盒子碰倒了好幾回,掃地時揚起來的灰能把人嗆個跟頭。
可他認真。笨手笨腳地認真。
阿敏在旁邊看着,又氣又笑,嘴裏嘟囔着“笨手笨腳的,能幹甚麼”,可手裏卻把那盒被他碰倒的胭脂接過來,重新擺好。
顧鶴樓站在旁邊,搓着手,紅着臉,小聲說了句“謝謝”。
阿敏不知道這個整天被她呼來喝去的人是誰。
她不知道他姓顧,不知道他爹是戶部侍郎,不知道他三個月前還是京城裏最風光的紈絝子弟。
她只知道他是個來搶她飯碗的窮小子,笨手笨腳,連地都掃不乾淨。
日子就這麼過了幾天。
顧鶴樓慢慢學會了幹活。
搬貨不摔了,掃地不揚灰了,擦架子也知道把抹布擰乾了。
阿敏嘴上還是不饒人,可語氣軟了許多,梅映雪看着他們拌嘴,像看兩個小孩。
她想,這樣也挺好。
可她知道,顧家不會讓他一直在外面待着。顧大人就這一個兒子,再怎麼生氣,也不可能真的不要他。
現在只是讓他長長教訓,過些日子就會來接他回去。
到那時候,他還是顧家的少爺的紈絝公子。
她不知道那天甚麼時候來。
她只知道在那天來之前,她得給他一口飯喫,給他一個地方住,就當是還那一錠銀子的恩了。
那天中午,阿敏先去喫飯了。
鋪子裏安靜下來,只有街上的叫賣聲遠遠地傳進來。
顧鶴樓搬完最後一批貨,累得靠在牆角的椅子上,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眼睛半睜半閉的,像是隨時會睡過去。
門口忽然傳來一陣響動,顧鶴樓一個激靈清醒過來,梅映雪也擡起頭往門口看去。
只一眼,她整個人便僵在了那裏。
花景春站在門口。
秋日午後的陽光從他身後照進來,將他周身鍍上一層薄薄的金邊,可那張臉還是冷的,眉目清雋,薄脣微抿,像一柄收在鞘裏的刀,看着溫潤,實則隨時能傷人。
顧鶴樓也看清了來人,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騰地紅了。
他認出來了……小侯爺,不不不,現在不能叫小侯爺了,人家已經繼承了侯位,是正經的寧安侯。
當初寧安侯府大辦喜宴,他跟着父親去賀過,遠遠見過這人一面。
那時候他還是顧府的公子,穿金戴銀,前呼後擁,站在這種人面前也不覺得矮一頭。
可如今呢?他低頭看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袍子,看看自己沾着灰的袖口,看看自己那雙起了毛邊的布鞋。
他的臉燒得厲害,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花景春的目光越過顧鶴樓,落在梅映雪臉上。
他嘴角彎了一下,那笑容極淡,可梅映雪看得分明,那笑意沒到眼底,底下藏着的東西冷得扎人。
“我剛纔在門外就瞧着眼熟,想確認確認,沒想到真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