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很穩,擦得很仔細,一個角落都沒放過。
後來的幾天,京城都在說這事。
說皇帝專門下了旨,賜祭葬,說老侯爺年輕時,是個能征善戰的將軍,不知是早年一直打仗身體垮了,還是怎麼回事,也是隻有一個獨苗,就是這位剛死了的寧安侯。
這位寧安侯年輕時,也算是能文能武,跟着老侯爺平了不少戰亂,結果老侯爺死後沒人管他了,便開始只知喫喝玩樂……
如今大家都盼着,這個剛找回來的小侯爺會不會比他爹好些。
梅映雪一句也沒接。她只是聽着,聽着,聽着。
她把開業的日子往後延了幾天。
等侯爺下了葬,等京城那些熱鬧的議論漸漸平息,她才定下日子。
那天晚上,她躺在牀上,對着一窗月光,把那幾個字唸了好幾遍“映雪胭脂鋪”。
念一遍,心就跳一下。唸到第五遍,她自己笑出聲來。
開業前一天,胭脂到了。
是那個圓臉婦人讓人送來的。
幾個木箱子,摞在鋪子門口,打開來,裏頭是一匣一匣的胭脂,碼得整整齊齊。
梅映雪蹲在箱子前,打開一匣,用指尖挑了一點,在手背上抹開。
顏色真好,紅得正,不豔不俗,在皮膚上暈開,像清晨天邊那抹霞。
她又湊近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花香,不濃不淡,恰到好處。
她本想要三百盒。婦人說,她那手帕交的鋪子供着京城好幾家大店,最近貨緊,只能勻出一百盒。
她又訂了二十匣香粉,也是好貨。一百盒胭脂,二十匣香粉,就是她全部的貨了。
她當時沒覺得不對。
如今貨擺在眼前,她看着那幾只木箱,心裏忽然有些發虛。一百盒,夠賣嗎?
萬一賣不完呢?那點虛像一根細刺,紮了她一下。她搖搖頭,把那股不安按下去。
她把那些胭脂一盒一盒擺上架子,擺得整整齊齊,顏色由淺到深,像一道漸變的霞。
香粉擺在另一邊,匣子打開一盒,露出裏頭細白的粉,用指尖撚一點,細膩得像煙。退後兩步,看着那架子,心又定了。
開業那天,是個晴天。
梅映雪起了個大早,把那身最體面的衣裳翻出來穿上,又把頭髮仔細梳好,挽了個髻,別上那根木簪。
出門前,奶奶拉住她的手,往她手心裏塞了個東西。
低頭一看,是一塊紅布,疊得方方正正。
“圖個吉利。”奶奶說。梅映雪把那塊紅布揣進懷裏,推開門,走進晨光裏。
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街上已經有人了,賣早點的攤子支起來了,熱氣騰騰的。
有婦人挎着籃子走過,好奇地往她這邊看了一眼。她深吸一口氣,把那塊紅布掏出來,踮起腳尖,系在門框上。
風一吹,紅布輕輕飄起來,在晨光裏格外鮮亮。
第一位客人是隔壁布莊的老闆娘。
她探過頭來,看見架子上的胭脂,眼睛亮了一下:“喲,還真開起來了。”梅映雪笑着迎上去,請她坐下,給她倒了一杯茶。
老闆娘不好意思試,她就自己抹了一點在手背上,遞過去給她看。
“這顏色正不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