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迎敵 恐怕這城中
顧九溟騎着戰馬在一片狼藉的街巷間穿梭。
拓跋厲已死, 御林軍留下來收拾殘局,清點傷亡人數。歸順的北狄俘虜大約五百人全部押送至刑部,如今三皇子大勢已去, 他安插在刑部的人也全部伏誅,顧九溟暫時從大理寺抽調出幾名恪盡職守的官員將刑部接管下來。
安頓好那邊的事宜,他一路向西穿過東平坊縱馬行至運河邊,河岸上,五城兵馬司的指揮使正督促士兵們用長竿和撓鉤打撈漂屍,將屍體一一列在岸邊等待家屬前來辨認。
可惜大部分屍體都被河水泡得腫脹,面容難辨, 若是過了今晚還無人認領就要被統一焚燒掩埋,以免發生屍疫。
顧九溟催動馬匹再次回到長安大街,甬道里的屍體己被清理乾淨,街巷內的青石板路被清水反覆沖刷, 血色漸漸淡去,血水匯入溝渠,但始終掩不住腥臭之味。
京兆府尹已死, 他的下級中有一位名叫範邑的少尹被提拔上來,負責臨時指揮城中的一應屍體搬運和清理。任務雖然艱鉅繁瑣,可他一想到自己能從四品一躍而成從三品的官員, 範邑精神振奮,每件事都做得很積極。
顧九溟來的時候他正在指揮官兵查看每一戶的水井。
京中的百姓死傷慘重, 許多被狼軍糟蹋的女子選擇投井自殺,如今屍體污染了大部分井水,他們需要找到清淨的水源。
衙署後面已經開闢出一整塊空地來安置傷員,可外面還在不斷送人進來,衙署堆不下只好徵用了附近整條巷子裏的空屋。時至傍晚, 傷兵和受難的百姓都需要食用粥飯來補充體力,再不濟也得喝些熱水,可是城外的皇家糧倉不是自己說開放就能開放的,那需要天子的御令。
可是這一邊,百姓的情緒已經達到崩潰的邊緣,如果這?時候連喝水喫飯也得不到滿足,他不敢想象接下來會遇到甚麼局面,一點點的騷亂都可能引發暴動。
顧九溟聽完他的彙報略一沉思,遂命暗三帶着自己督查司的令牌出門,命令全城的酒樓食肆強制開放後廚給受難的百姓提供熱粥和熱茶,一應支出可在事後向戶部申報補貼,另外命人在東西兩市搭起涼棚,徵召城內所有大夫集中救治傷者。
他又讓暗三回一趟恭親王府,將庫房中囤積的稻米與藥材運出來統一交給範邑調配。
暗三領命而去,範邑心中的大石終於落下,但兩人心中都知道,這些糧食只能救一時之急,眼下城中需要安置的百姓人數巨大,王府那些糧藥很快便會消耗殆盡。
顧九溟猶豫再三,終於從懷中摸出一塊天子令牌,那是魚符被盜案後,他特地進宮向皇伯父求來的。
見令者即見皇帝的旨意,在危急關頭可行便宜之事。
他將令牌交給範邑,命他拿着令牌去敲開京中三品以上權貴的府邸,強行徵用他們庫房裏囤積的糧草藥石,違令者以謀逆同黨論處,與成爲階下囚的趙氏同罪!
範邑鄭重地跪地叩首,然後小心翼翼捧着令牌帶手下疾馳而去。
如今三皇子勾結北狄試圖謀逆的消息如野火般瘋狂蔓延,人們終於爲自己的受難找到了一?冠冕堂皇的理由,可是
誰也不曾深想過一?問題,爲何那些高門大戶在北狄兵來臨之前就已經提前關閉了院門,牆內還有護衛重重把守。
他們都好似神仙,能夠提前預知災難。
貧苦的百姓卻沒有神通,他們無依無靠,遇到兇災時只能用血肉之軀應對。他們像一羣驚弓之鳥在街巷內倉皇而逃,沿途不斷地拍門向貴人求救,但那些大門彷彿焊死一般,無論百姓如何哀嚎,始終不曾打開。
範邑懷着沉重的心情騎着高頭大馬率先來到孫府,他身後站着數隊手持火把的御林軍,御林軍沒有騎馬,而是推着許多空車,就像是要去抄家一般。
範邑勒住繮繩,看了眼面前那扇銅澆鐵鑄的孫府大門,門上沾滿了血跡,有北狄兵砍刀的痕跡,也有被絕望的百姓指甲抓繞的劃痕。
他壓下憤怒,高高舉起令牌,大聲道:“我乃大晉朝京中京兆尹府官員範邑,今日奉皇命而來徵繳糧食草藥,爾等速速開門,違者與叛國同罪,格殺勿論!”
唸到第三遍時,大門終於打開了一絲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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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至傍晚,天光黯淡,殘陽似血。
橫遭慘禍的百姓麻木地聚集在各?酒樓食肆提供的粥鋪外,等待施粥,鐵鍋內翻滾着微弱的熱氣,映出一張張悲慟的臉孔。
破損嚴重的西城門正在抓緊搶修,曾經繁華熱鬧的京都眨眼睛淪爲一座死城,隨着夜幕逐漸降臨,壓抑悲慟的哭聲始終不絕於耳,給這座飽受災難的城市更增添了沉重。
一片紛亂的忙碌中,顧九溟立在臨時闢出的衙署內處理各種突發事件,安排善後工作。他盯着手下剛剛呈上來的一份名錄看了許久,俊眉深深蹙起。
今日一劫,百姓死亡的人數已經攀升至三萬,除去倖存者,京都應該還剩下十餘萬人。可是剛剛清點下來的人數卻只有五萬,餘下那五萬人好像憑空消失了一般。
他命人再次去戶部和吏部取來名冊以及賦稅記錄,自己覈對再三,證實了同樣的猜測——京都的人個縮水了整整五萬餘人。
這些人看樣子不是突然消失的,而是被人有目的地僞裝成了失蹤案。他年前剛剛回京,只理清了刑部和大理寺的政務,還來不及處理戶部,沒想到這裏頭還藏着這樣一樁令人擔憂的隱蔽疑點。
往好處去想,有人提前預料到這場浩劫,不動聲色地藏起五萬人,以保護他們將來不受兵戈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