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爲新皇仁慈,定會推塔挖屍,讓我們將殘骸領回,已告先祖,咳咳......”
“可是等來等去,我們等到的卻是妖塔重建的消息,咳咳咳……你說,他和那禍國殃民、暴虐成性的老皇帝,又有甚麼區別!”
“放肆!”顧九溟沉聲打斷,“新皇勵精圖治,大晉朝海清河晏,百姓安居樂業,而你們也領到了官府發放撫慰銀兩,否則你拿甚麼給自己治病續命,你這肺癆,怕不是一日之疾了吧。”
“哈哈哈哈哈,”冷俊傑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可他笑不出來,急促而劇烈的咳嗽後,他眼底滿是嘲諷:
“甚麼官家撫卹,全是狗屁!咳咳……一年五十文的施捨,給狗都不要!你就別在這兒惺惺作態了!”
顧九溟臉色微變,他記得官府公示的數目,每戶按人頭計,凡損一人者,年四兩,逐次遞增,怎麼到了他們手裏,竟連百文都不到。
“哼!你也不知道嗎?”冷俊傑嗤笑:“實話告訴你吧,這只是冰山一角,你不知道事還多着呢......咳咳咳。”
“咱們別跟他廢話了!”一旁的管五忍不住道:“你到底是不是管事的,我們的要求能不能實現?”
冷俊傑咳得喘不上氣,倒也不忘留意顧九溟的表情。
顧九溟雲淡風輕:“前兩個自然沒問題,只不過第三個要求,你們需得再換個來。”
“你在撒謊!”冷俊傑指着四周,“咳咳……你假意同我們談判,實際卻佈下天羅地網,好趁機將我們一網打盡,咳咳咳……我說的對不對?”
“甚麼!”管五猛然站起身,緊張地向高塔方向看去,再三確認後才又坐下,怒吼道:“狗官!我冷哥說的可都是真的?你們一開始就沒打算同意我們的要求!”
顧九溟剛剛見他情緒激動又頻頻回頭,亦順着他的目光四處掃視了一番,不動聲色打量了柴堆上王公子的情況。
他被死死綁在頂端無法掙脫,不知出於甚麼原因他嘴裏說不出話來,眼底充滿了恐懼,情緒卻極其激動,甚至憤怒,他的身體顫動個不停,周圍的枯枝被他震得晃晃蕩蕩。
他一直竭盡全力在用脣語試圖向顧九溟傳遞甚麼,只可惜離得太遠,根本看不清楚。
只依稀辨出個“我”字,另一個大概是“不”,還有個或許是“死”。
我不想死。
人在危機關頭爲了自保連妻兒子女都能拋下,何況是氣節與風骨。
傳聞中,三公子王淵清氣質高潔如蒼松翠柏,談笑間謀略千里,可如今面對死亡,他又同俗人有何分別。
顧九溟轉回目光,問冷俊傑:“你同王家究竟有何仇怨?你可知今日若燒死三公子,你們也別想活着走出這道城門!”
冷俊傑冷笑三聲,這次沒再咳嗽。
“納蘭也罷,顧性也好,這天下終究是你們這些當權者說了算。你們的勢力盤根錯節,四通八達,捏死我們如同捏死螞蟻浮游。我們今日拼盡所有,殺你們一個也是好的。”
他眼底迸出光彩,顧九溟心道不妙,想阻攔卻慢了一拍,冷俊傑的號令已經下達,手持火把的苦力們點燃柴堆,他們眼神堅定、迫不及待,像是等待了許久,這一刻終於能夠親眼目睹仇人的後代在他們手中枯萎死亡。
這根本不是一場談判,顧九溟感覺自己上當了,或許還有人矇在鼓裏,但他的頭腦已經清醒。
這些人根本不要甚麼家宅銀兩,他們一早就知曉安國郡主不會被換過來,他們想要的,一直都是王三公子的性命。
他們將王公子綁在遙對皇城的南門正中央,要他在衆目睽睽之下,在皇室與家族的漠視與絕望中活活燒死。
這便是他們今日行動的最終目的,或許連管五都沒弄明白,但冷俊傑一定是清楚的,而他所代表的前朝工匠後人纔是這場陰謀裏的最根本的行動領袖。
可他爲何要這樣做?
這羣人匿伏多年終於出擊,只爲除掉一個當權家族未來的繼承人。
螞蟻爲了撼動大象,只一次,就要犧牲掉所有同伴,這代價未免太大了。
來不及再細想,那火油的勢頭早已沖天蔽日,他暗中調配的金吾衛到達指定位置,他再等不及王家來人,遂一聲令下。
御林軍從四面八方殺進陣來,塔防下的暗鎖早已啓動,幾個身形矯健的金吾衛快速爬升,跳躍在城牆和塔身半腰處。
等待已久的防火隊迅速在後方結起陣型,搭好雲梯,將鼓鼓囊囊的牛皮囊用投石法遠遠拋向濃煙滾滾的廣場中央。
那皮囊在半空破裂,內裏裝的卻不是水,而是堊灰,粉塵霧霾撒向大地,蓋住了部分火星,有些直接被撲滅了。
冷俊傑強忍喉頭幹癢,立刻集結防守,他們在火堆外側築起人牆,堅硬的盾牌擋在各自身前,由高到低,毫無縫隙,將那圈中燃燒的火焰守得徹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