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章
第二日, 一千北闕俘虜抵達時,薊州城上下受到的震撼可想而知。
北闕人兇名在外,草原鬧饑荒時, 北闕人踏過烏韃人的地界來劫掠的時候也不少,在幽州人想法裏,北闕人不來就是大好, 至於打回去, 還要虜了北闕人回來,就是樊匡在時都沒能做到。
樊匡去後, 無論對南還是對北, 樊綏一概是閉門不問, 死守幽州不出。
去歲今歲兩載欠收,樊綏停了同烏韃的關市, 不少人都開始擔心今冬烏韃人過不下去, 會引了北闕人過來。
再有,三年來, 樊綏每歲都要各種名目地增賦加稅,就連豪強之家都抵受不住, 更不提尋常百姓了,都是苦不堪言。
只外面戰事不休,幽州起碼能保一家子不離散,這麼一想, 又咬牙忍了下來。
今歲又欠收,很多人家果腹都不能,又哪來的存餘交賦交稅。
好在,本該十月初就交賦,因着幽州換了新主, 州郡署官都不知能不能坐穩位置,上面不提,至今無人過問收賦的事。
就存了僥倖,想着十一月就會落雪,雪一落路上就不好走,今年的賦稅或可拖過去。
可去歲的事還歷歷在目,有實在拿不出拖着沒交的,天寒地凍的,樊綏直接放了兵馬往各處搶收,多少人家的米缸都被掏空了,以致今春雪化後,四下的溝渠、路邊都露出餓屍凍殍,慘不忍睹。
人少了,種地做活的人自然也少了,今歲的收穫比去歲還不如,若是再強收一回,幽州的人口怕是要減半了。
如此,自覺連今冬都過不去的,外面就算戰事不止,也要出去闖一條活命路了。
所以,燕行歸附了烏韃各部,想着他怎也比樊綏強,這也是他那麼短的時候就拿下幽州的主因。
對於樊家出來,又嫁給燕行的李令妤,多在說她天生是幽州牧夫人的命,樊家要是留李令妤再嫁樊氏子弟,很可能就保住了幽州,倒沒多的想法。
直到昨日看了四處張貼的告民書,得知幽州牧不是燕行來做,而是燕行的夫人李令妤時,想到樊綏和瞿夫人,都擔心起燕行和李令妤夫妻不睦,若是燕行受不得氣退出幽州,僅憑一個弱質的女州牧能有何作爲?還不得誰都來叨口肉?幽州怕是再無寧日。
這下連不少地方豪強之家都開始坐不住,往牧府四處打探,人心一下又亂起來。
這會兒見北闕俘兵才抵達,就有護山都尉領了李令妤的令,都監着一千北闕俘兵往薊城西郊的山裏去了。
之前還探聽不出的,這次卻打聽出來,早年李令妤隨父來幽州,探得薊城西郊山麓有露地石碳可採,這一千北闕俘兵就是往山裏採石碳的。
若是有充足的石碳可用,范陽、廣陽、漁陽三郡的鹽竈就不會因短了柴停了多半的竈,冬日會持續出鹽。
原來幽州產的鹽只夠自用,現在多出這些,亂世裏鹽可是硬通貨,糧食、布帛、金鐵無所不換,真的就是實實在在的盈餘。
正議論着挖出石碳後,柴碳價能不能降下來時,四下又張貼起告示,卻是李令妤通告幽州各處,今歲免賦外,明歲起賦稅減半。
先是不敢置信,跟着就有人跪地叩拜,隨後更多的人跟着拜下。
“使君心慈,救我幽州百姓於水火。”
“使君大義,我等願永爲使君治下之民。”
“使君體恤,我等不用背井離鄉了。”
……
這會兒誰還會在意幽州牧是男是女,能讓百姓活命的使君他們就會認。
浮動的人心一下定住了。
田勖等誰也沒想到,沒有作亂,沒有軟硬兼施,李令妤只用一千北闕俘兵去挖石碳,就盤活了劣勢,他們在幽州就這麼坐穩了。
李令妤給羅大標註石碳位置的輿圖,田勖和湯望拿手裏反覆看後,都有了猜測,那樣行雲流水一樣的線跡,連點停頓都無,可見薊城西郊山上的一峯一勢,一草一木皆刻印在了畫者的胸中,再聯繫李令妤曾隨李垚在幽州住過一載的事,會不會李令妤連幽州的輿圖都畫得出來?
進而想到李垚燒燬的十三州輿圖,以李垚之能,燒燬自己的心血之作就是承認失敗,這不該是他處事的風範,所以世人才都以爲他會於藏書中留了後手。
即便藏書公諸於衆,證明裏面並沒輿圖,仍有很多人不肯相信。
如今,對着挖石碳的輿圖,還有甚麼不明白的,燕行奔襲幽州走的路徑,根本就是李令妤藉着赤鬃部爲託詞畫出來的。
兩人忍不住在想,別人做不到,可對於上知天象,下知山川,人事、籌謀、陣法、經濟無所不通,連烏韃語,北闕語,甚至別的胡語都說得的李令妤來說,將十三州輿圖盡刻於心,好像也不是多難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