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保回來,低聲道,“家主,聽着該是外地來的,妨礙不到甚麼。”
程紀擺了下手,仍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
樓下店保在喊,“店家,貴客來了。”
店家匆忙往下迎去,憑窗望下,一隊車馬已來到店門前。
連駕車的馬一起,清一色的高頭駿馬,燕氏子弟好似都擺不起這樣的排場,街上不少人都圍過來詢問。
馬上是一衆玄衣少年郎,除了幾個白麪皮外,剩下的少年郎都是黝黑的麪皮。
按說黑了麪皮,再俊秀的人也要不禁看,可這一衆少年揚着一張張燦陽般的笑臉,生動的眉眼下,齊齊整整笑出一口白牙,那種勃勃向上的生氣,誰見了都要讚一聲好俊氣的一衆少年郎。
最引人的還數當頭的那個,不過十三四歲的年紀,笑得比哪個都歡實,卻是比哪個都有氣勢,他打住馬一躍而下,“到了,都先綁了馬。”行動間裹着殺伐之氣,不看臉,會誤以爲這是從沙場上廝殺回來戰將。
他身後的少年齊聲應了聲,“得令。”跟着翻下馬來。
先那少年轉頭笑罵,“別鬧我,回頭有你們好看。”
那些少年卻一擁跟上,“我們都指望着鄭都尉提攜,哪敢鬧你。”
馬車裏,鄭菖對雲艾和雲蒲道,“不愧是北闕人馬裏殺出來的,我們不如阿莒多矣。”
知道會見到程紀,三人還是免不了心亂緊繃,不想被程紀看出來,所以鄭菖和雲蒲都沒有騎馬,而是陪着雲艾一起坐的車。
現在鄭莒給打了樣子,三人忽然勇氣倍增,鄭菖整好衣裳,第一個下了馬車,反身要扶雲艾時,被雲艾擡手推開,“我也是在城頭砸過北闕人的,再讓扶着下車,回頭要被笑死。”
雲艾自己跳下車,順手又將雲蒲扯了下來。
邊上馬車上下來的湯主簿家的大郎是個禮多的,在鄭菖這個郡府署官面前很是守禮,退到一邊讓道,“鄭工官先請。”
鄭菖忙拉住他道,“今日可不論這些……”兩人說着話向後走,那點緊繃就煙消雲散了。
後面的馬車裏,雲娘子掀簾讓兩個不用過來,“你們自去說話。”又朝兩人身後招手,“雲艾,雲蒲,過來扶你們姨母。”
雲艾和雲蒲笑着應聲,快步過去,卻被孫夫人幾個搶了活計,“夫人這裏有我們,你們玩去罷。”
很快,孫家湯家的小娘子過來挽住雲艾,鄭莒這幫奔過來推着雲蒲往前,一衆少年和小娘子們說笑着進了食肆。
孫夫人、湯夫人、韓夫人、馮夫人這些簇擁着鄭夫人和雲娘子,慢慢走在後面,一下多了好幾位夫人,個個都是比自家位高的,孫夫人很怕在鄭夫人面前失了位置,行動間更多了幾分尊重。
二樓雅室裏,楊保大氣都不敢喘,更不敢擡頭看程紀。
他就是再不懂,也知道程紀無論怎麼做都挽回不來了。
菖郎君他們竟是連姓都改了,莒郎君跟了母姓,菖郎君也隨了鄭姓,艾娘子和蒲郎君姓了雲,這是不偏不倚一邊兩個呢。
誰能想到,程府裏連面都不見的鄭夫人和雲娘子,最後會好成親姐妹一樣。
還有,菖郎君,他分明聽見那湯姓郎君喊了聲“鄭工官”,十八歲的郡府署官,要知道程紀做徵西將軍府主簿前,也不過是郡府署官,菖郎君留在程府,可不會有這樣大出息。
變化最大的還是鄭夫人和莒郎君,被那些夫人圍在中間,鄭夫人仍是談笑風聲的,哪還是原先藤蘿般柔弱依附的模樣,才猛一打眼沒人認出來,他都要以爲鄭夫人是哪家牧府夫人出來宴請署官家眷的。
知道李令妤做了幽州牧夫人,楊保可不覺着才那幫少年喊的“鄭都尉”是玩笑,十三歲的少年都尉,現在就有那般威武氣概,待過幾年,該是何等富貴權勢?
果然,等邊上的幾間雅室關了門,程紀擡腿就往下走,不似平日的四平八穩,他走得又急又快,好似走快些,就能將身後的熱鬧開懷遠遠地甩開一樣。
等雁門郡一行離開晉城時,趕來送行的許方告訴田勖,“不日駙馬都尉也要陪公主回長安省親,使君原想着五百護軍隨行就夠了,考慮到公主的顏面,才又增了五百軍……”
田勖心裏笑開了花,面上卻做出爲難狀,“許先生該知,我們將軍是丁點都計較的,只得先生慢慢勸了。”
一行曉行夜宿,半個月後抵達常山郡邊界,就見一隊人策馬迎來,爲首的黑袍黑馬如離弦的箭一樣飛馳而至,那人對田勖、賀良等人的問候一概不理,只朝中間的一輛馬車咧開笑臉,“末將燕行來迎使君入幽州。”
李令妤掀開車簾,開口就是,“你怎更黑了?”
燕行當即垮下臉,指着賀良道,“我還用了賀良送來的羊油浸出來的膏脂,是不是用錯了?”
賀良忙忙喊冤,“我專問了,都說是上好的養白膏脂,再錯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