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章
盛夏烈陽晃得灼眼, 熱風捲着草浪,悶得人胸口發沉。
兩千北闕人馬進入視線的那一刻,如黑雲壓境, 馬蹄碾過草浪,帶起悶雷似的轟響,轉瞬間, 裹着刀鋒的戾氣撲面襲來。
空闊的草原上, 無遮無擋,那黑壓壓的一隊鐵騎如蓄勢待發的狼羣, 彷彿定州城就是送到嘴邊的肉, 只待他們兵臨城下, 就要踏破城門,吞喫入腹。
張郡丞等從未這麼近距離面對過北闕兵馬, 明明是酷暑時候, 卻被這兩千鐵騎逼出徹骨的寒意,攥緊的手心裏全是冷汗。
只靠着兩千新募兵, 再就是自己這些只會扔沙袋子的署官吏目,真的能抵擋住這些凶神惡煞般的北闕鐵騎麼?
之前樹起的信心, 在這一刻都崩塌了。
就在這樣的時候,鄭夫人帶着婦人和小娘子們,隨後是羅大帶着少年們,一隊一隊有序地上了城頭。
望着不斷推進的北闕鐵騎, 少年們非但不懼,還興奮起來,對着遠處指點比劃着,說着下次一定要爭取出城砍下幾個北闕人才好……
再看,婆娘們雖都肅着臉, 卻沒見膽怯的。
這時候露了慫,往後在家裏哪還有威嚴可在,署官們心裏嘆着不知者無畏,臉上卻顯了不同之前的決心。
隨着數支響箭破空疾射,尖利的嘯聲在馬踏的轟鳴中撕裂開來,低沉的牛角號聲中,北闕人馬衝到了外城前。
面對一截一截的城牆,和散落在前方的大 大小小的草垛、亂石堆,粗野的笑聲和呼喝聲不斷傳來,再明白不過的嘲笑和不屑。
顯然,這樣敷衍的防禦讓北闕人很看不上,判斷出定州城不過是虛張聲勢,實際連出徭役的人都湊不出。
這邊都能想象得到北闕人的心理:北闕的馬連溝壑都越得,想憑几許草垛亂石就阻住這邊的進攻,真是不知所謂。
就見帶兵的北闕將領揮刀向前,兩千戰馬奔騰向前,隨即是更大的悶雷聲席捲而來,北闕兵馬分成幾路,從城牆的截斷處衝進外城。
城頭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那些草垛和石堆雖阻住了北闕人的急衝,可北闕人馭馬之術精湛,不過是打馬轉個方向,再分散開來,左轉右轉的,仍是直奔內城而來。
眼看北闕人已衝過了半個外城,而埋伏在外的項容和一千五百兵卻不見蹤影,若真全衝到了內城下,不等往下扔沙袋,城頭這些人就要被北闕的箭雨射穿了。
田勖抹了把汗,過來問,“李先生,項容甚麼時候會動?”
他話才落,就跟呼應他一樣,一陣高過一陣的馬嘶聲響起,放眼望去,衝進中城的草垛和石堆中後,北闕的兵馬就在其間打起了轉,找不到出來的路一樣。
隨着後面衝進來的北闕人越多,都擠在一起亂闖,接二連三地就有馬匹撞在一起,阻了去路。
然後衝在前面的發現,隨着草垛的間隔越加緊密連貫,往前的路越見狹窄彎曲,明明內城就在前面清晰可見,沒多遠的距離,他們卻只能看着衝不過去。
隨着馬匹不斷的倒下,北闕將領發現不對,想讓後面的隊伍撤出去,卻是爲時已晚,北闕兩千騎已全數進了外城中段,進退不能地在打轉。
城頭上的人雀躍不已,簡直不敢相信,那些平平無奇的草垛和石堆竟有這樣大的威力,竟將整整兩千騎北闕兵馬困在了那裏。
李令妤朝郭直點頭,郭直立時站出來高呼道,“此陣困不得北闕蠻子多久,咱們可要抓緊了,現在,全都下死力往下扔沙袋子!”
少年郎們早卯足了力等着,齊喝一聲,先奔到了城頭,兩人一隊,嗷嗷叫着往下掄起沙袋子。
雖不解北闕人還隔着距離,這會兒扔沙袋子也打不到,可老子哪能叫兒子比下去,張郡丞等也不甘示弱,也都奔過去往城下扔起了沙袋子。
沙袋子都沒挷口,扔下去時沙塵都揚了出來,開始還覺不出來,待滿城頭都在扔沙袋子,沙塵漫天揚起,被風一吹,都朝着外城蔓延過去。
頃刻間,困在外城中段的北闕兵馬都被罩在沙塵中,馬嘶中混着嗆咳聲、驚嚎聲、只聽就知那邊已是人仰馬翻。
原來沙袋子是這樣的效用,這下兩邊更是賽着勁兒扔,才的緊張繃緊都拋到了腦後。
田勖看得兩眼放光,跳出去吶喊助威道,“李先生連風勢都借得,咱們還有甚可懼!”
隨着一記尖銳的鳴哨聲,就見項容率着一千五百兵,分四路往被困的北闕兵馬包抄過去。
跟着是郭大郎的一聲驚呼,“阿莒,阿莒也在外面,他說跑肚是裝的。”
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也是程莒還沒長成的身量太好辨認,就見他提着杆亮銀長槍,跟在項容身後跳進一個草皮掩着的坑道里,消失在漫天黃沙中。
郭直自責地看向李令妤,又轉向鄭夫人,沉聲道,“是我沒看顧好,我這就給他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