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葉已將屋裏大致收拾出來,李令妤坐在連着火道的土榻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打着石子。
一路不輟地練下來,李令妤已能將石子打出四五尺開外。
燕行過來直接席地而坐,“回頭我架個能調高低的射帖,能打遠了就往外支。”說到這裏,他咧嘴笑開,“到時你要懶得說話,揀顆豆子打出去就能喊人過來。”
近一月未見,燕行又黑了幾層,這會兒一笑,白牙襯着黑臉,真是過於晃眼了。
李令妤轉開眼,燕行是誰,她一轉眼就覺出不對,他在臉上抹了下,“我黑的醜到你了?”
李令妤只得實話實說,“晃得我眼花,怕瞅多了壞眼神。”
燕行嘴上沒說,卻伸手過來,“我來看阿姐走得如何了?”
“切”了聲,李令妤就知道他是個聽不得說他不好的,也不扶他的手,自己撐着慢慢站起來,期間搖晃了兩下,還是站穩了。
她勻了兩口氣,開始一步一步往前邁,雖還免不了搖晃,步子也邁不大,腳下卻不停,直走到門口處才扶着門框劇烈喘氣。
燕行不由誇道,“阿姐確下了苦功,我就說只要阿姐想,就能做到。”
李令妤也沒想到能恢復到這種程度,從晉城出發時,她還當自己要一輩子臥牀不起,時隔不過一個月多幾日,她已能動能走,雖還不利落,她卻信自己還會更好。
不知是因爲打石子練走路牽扯了精力,還是因爲生了力氣更能扛了,身上那些連綿不絕的痛似乎也沒那麼劇烈了,有時晚上不服藥,她也能忍着痛睡過去。
平復好呼吸,她又一氣兒走到榻前,將反覆想了一個月的話說了出來,“沒有你拉我起來,我該還在半死不活地躺着,這已不是我予你一尺,你還我一尺了。阿父教我要恩怨分明,你畫的餅我雖不能接,可在我給你做擺設期間,我願盡我所能爲你做事。”
燕行卻沒如預期那樣高興應下,他指着土榻,“阿姐坐,我有話說。”
李令妤扶着慢慢坐下,“你說?”
燕行曬然一笑,“之前是我想當然了,你也看到了,定州城就這樣一塊巴掌大地方,城不夠高,牆不夠厚,以往北闕人積蓄力量分路強攻,這裏一般會棄城撤出,退至善城再謀退敵,如此,定州城裏連婦孺都善跑能奔,我雖自信能守住定州不退,可事有萬一,真到棄城那一日,我不能賭阿姐萬無一失。”
“那你是何意?”
“我收到晉城那邊的消息,何氏兄妹半月後會回歸長安,那阿姐就先在定州城給我做半個月擺設,待半個月後,阿姐就往善城去,那裏的太守舍還算可住,阿姐在那裏做些力所能及的助我即可。”
“你……有些不認識你了一樣。”
“我也有些不認識我了,以前我還從未發過這樣大的善心。”燕行輕笑,“所以,待半月一過,阿姐立時就走,別給我後悔的機會。”
李令妤忽地笑了,笑得有些俏皮,“可我還沒聽夠人喊我先生,半個月估計不夠,怎也得聽個半載一年纔好。”
“你……”燕行看着她,眼神複雜,“我才說了,別給我後悔的機會。”
“只要不是燕二郎棄城而逃,有直叔他們在,我定是第一個跑出去的。”李令妤手拍到土榻上,一本正經地問,“燕二郎如何說?”
燕行鄭重地看着她,“到那時,我定是最後一個退出去的。”
李令妤又笑了,“其實我都多餘跟你說,何氏兄妹雖走了,還有燕公,他該見不得我不和你同苦。”
燕行不甘示弱,“燕璟該會樂見,他會設法周全。”
李令妤沒說話,卻撣了幾下衣袖,似要甩下甚麼髒東西一樣的嫌棄。
燕行頭一次討饒一樣道,“我再不提了,等會兒賠阿姐一罐蜜餞。”
“我現在可不缺蜜餞。”
既決定了,李令妤讓蘇葉請了自己這邊一大家子和祝醫工過來。
她先同鄭夫人說道,“等歇個一兩日,姨母帶着阿莒去善城罷,阿莒在那裏也能繼續學業。”
她又轉向祝醫工,“祝醫工也隨着一起過去,在善城,你幫我找個肯來這邊的醫工,將我的情形交代好,你就回晉城罷。”
最後看向郭直,“郭大郎幾個隨着姨母去外,你再讓羅大挑五個人跟過去。”她將蘇葉往前推了下,“蘇葉也去。”
不給蘇葉反駁的機會,她道,“這裏的婦人比你力大,一個頂你兩個,還不會念叨我,你就讓我清靜一陣子。”
然而沒一個人肯聽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