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葉不敢輕忽,就要下去找祝醫工。
李令妤也怕拖累了行程,癱靠在那裏還不望叮囑,“輕悄些,別驚動了別個。”
“我省得。”
沒一會兒,蘇葉引着祝醫工上來,祝醫工重新給她把了脈,愁眉苦臉地嘆了幾聲,“娘子怎又多思多慮起來,這樣我換多少方子也收效甚微,娘子沒點起色,我怎好提回晉城。”
“娘子是捨不得放我走嗎?也是,雁門郡哪會有如我這樣盡心又貼心的良醫,娘子眼光確是不錯。”
他嘴上不斷念着,卻不耽誤手上開新方子,待寫完他又一拍腦門,“熬藥也是我,這不是多此一舉麼?”
他開了門卻知道輕手輕腳,等重新端了藥過來,也是誰也沒驚動。
祝醫工還想守一會兒,李令妤在嘴上虛捂了下,“祝醫工安心去睡吧,我不會再吐了。”
祝醫工看懂了她的意思,又有些不忍了,小聲道,“忍不得還是要吐的。”
關了門,蘇葉發笑道,“這個祝醫工念歸念,心腸卻是軟的。”
話落,卻聽着有人輕聲叩門,以爲是祝醫工去而復返,蘇葉隨手開了門,卻倒退一步讓開。
燕行似回到自己屋裏一樣,懶散坐到榻邊的胡牀上,打量着虛弱靠在那裏的李令妤。
“阿姐這是又可以自如進出皮囊了。”
“沒有。”
“那怎又是喪氣罩體的模樣?”
李令妤抿了下嘴,“覺着自己很沒用。”
“你一個人算計了那麼些人,還要怎麼有用?”
“不過阻了他們一時,不如你給小荀夫人那一箭來得痛快。”
“是你一心向死,操之過急了。”
李令妤看着他,“不想你還會安慰人。”
“今晚有些良心發現。”燕行扯了下嘴角,“祝醫工說你每日都在挨痛,很可能……”
“我知這輩子就如此了。”
“我在想,那日或許不該給你找醫。”
李令妤也扯了下嘴角,沒有瞞他,“祝醫工同我說過,因着我沒有日夜都燻那半步梅香,如此才連飲七日杏仁蜜漿沒有即死,將軍不找醫,我也要殘喘幾日纔會死。”
醒來後,每到夜裏疼得難忍時,她就回想烈火焚身時的痛,安慰自己眼下的痛總比烈火裏五張六腑都在火燒的痛要好熬。
這樣的夜裏,這一刻,李令妤忽然就想有個人聽她說一說。
“我醒來前,一直被裹在烈火裏出不來,我一心求死,也想過死的過程會很痛苦,也下了苦捱過去的決心,可真歷了痛……”李令妤瑟縮了一下,那會兒的絕望已刻到了骨子裏,這會兒說起來仍是心悸,“那樣鋪天蓋地堪比剝皮抽筋一樣的痛,我發現我挨不過去,我……我就回來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我口口聲聲要去找阿父阿孃團聚,可到最後關頭卻又逃回來,該是因着看穿了我指不上,阿父阿孃才從來不入我夢裏吧?”
她這會兒自我厭棄到極點,很想將自己藏起來誰也不見,卻因着破爛的身體,連自己下榻都不能。
燕行看了她一會兒,就道,“要不你哭會兒?我不笑你。”
這麼些年,她從來無處可訴,只能在孤寂中漸生向死之心。
死不成後也是,她的自傷、自哀無人能懂,又要忍着連綿不斷的痛,攢了這許多日,這會兒聽着燕行一句“要不你哭會兒”,她忽然就如一直拉緊的弦一樣,繃斷了。
眼淚如斷線的珠子一樣自己就往下落,李令妤擦了一下,袖子才捱到臉上,因着手上無力又滑落來。
李令妤再也忍不住,就那樣不遮不掩地任淚水橫流。
燕行從案上拿過帕子塞到她手裏,李令妤鬆手任帕子掉下來,“我拿不起來,你別管我,嫌醜你就別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