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章
燕璟約在東市一家書肆,書肆有後門,從後門出入一般不會引人注意。
這一日李令妤仍是慣常的低髻、青布寬袍,不過幾日,她又瘦了一圈,弱不勝衣,看着隨時能被一陣風吹散了。
店家早候在後門處,郭直擋在前頭,跟着直上二樓。
二樓平時是給富家子讀書會友之地,今日卻清了客,靜得針落可聞。
聽得上樓的動靜,郭直認出是燕璟身邊近身服侍的陶安。
陶安先是被李令妤的變化之大驚到了,愣了數息後才記得上前見禮,“娘子萬安,大公子早候着了。”
李令妤沒應聲,越過陶安,與一人四目相對。
那人於重重簾幔中走來,蘭袍玉帶,俊美如遠山芝蘭,見之忘俗。
待看清李令妤,那人眼裏有驚疑,有痛惜,最後化爲一聲嘆息,“阿妤是故意如此麼?”
“你想多了。”李令妤淡聲道。
燕璟探手想拉她近前,對上她沒有任何情緒的眼神,如無波古井,望不見底的深幽,這樣一雙眼裏,似乎一切都無所遁形,他的手就伸不出去了。
“我知你會守滿三年父孝,才任你留在幽州,卻是我錯了,何處都能守孝,偏讓你在幽州受足苦。”
“我只是看透了些事,並無受苦。”李令妤累得很,回身找處榻上坐了。
雖已聽說過,眼前李令妤的變化還是他之前窮盡想象也想不到的。
這還罷了,李令妤當他是陌路人的態度尤其傷人。
燕璟沉默良久,澀聲問,“阿妤,你心裏可曾有我?”
李令妤有氣無力地撐着榻站起來,“若你是找我說這些,時過境遷,不如不說。”說完,她轉身就要離開。
燕璟上前一步攔住,“你別走,我不問了。”
李令妤慢慢勻了口氣,覺着這幾日才穩住的皮囊又開始順着縫隙一點一點剝離。
活着真煩吶,這些人要利用就利用,使陰謀就使陰謀,做甚麼還要找來先說一通呢?
李令妤的手指在袖裏彎了又彎,再被燕璟問來問去,她覺着整個皮囊就要裂開,待裂開了,她真就不知道自己會做出甚麼事來。
她不停地告訴自己,皮囊裂了就會裝不像,裝不像就會事不成,事不成她還怎麼去找阿父阿母?
她曲指掐到手心,憑着那股鑽心的疼痛,總算堪堪穩住。
她轉回去,扮出抹笑,“你瞧,我連笑都笑不好。”她又扯了自己臉上的麪皮,“這樣半死不活的幹朽皮囊,你看着不傷眼麼?是哪裏能讓你勾起回憶,你指出來,我都改了。”
不過低頭間一瞬,她就成了這樣生無可戀,活着不過茍延殘喘的模樣,燕璟看得心頭大慟,他哀聲求懇道,“阿妤,你別這樣,都是我不好,我不該對退婚之事耿耿於懷,我該自己去接你回來。”
李令妤漠然看着他,“我來,是因着當年確實欠你個說法,如今已見了,從此都放下罷。”
燕璟搖頭,“我從見了阿妤,就認定這輩子的妻是你,就算你嫁去幽州,我也是這個想法,爲此,三年來我做了很多從前不會做的事,這世道,只有手握權勢才能保住珍愛之人,只恨我明白的太晚,才讓我們錯過這麼久。”
“駙馬都尉想是忘了,我同陳留公主說得上話。”
燕璟眼神溫柔,當她還是當年那個小女孩一樣,好生好氣的哄着,“阿妤想是誤會我了,我視阿妤比我重,又豈會讓阿妤受委屈。”
“爲家族和長遠計,我或會妥協一二,阿妤你信我,至多不過兩載,我必會風光迎你。”
“陳留公主那裏我自有計較,你只需知曉,我絕不會同她做真夫妻……”
李令妤沒有半絲動容,“我已絕了再嫁之想,望駙馬都尉不要強人所難。”
燕璟垂下眼眸,“我知,也不會做阿妤不喜不願之事。”再擡眼,眼裏是溢滿的執念,“但我會一直等,無論阿妤變成何樣,阿妤在,我即在。”
“那是你的事,我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