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擡眸看過來,認真道,“往後我會裝好一些。”
蘇葉和郭直都有些不敢相信,娘子的意思從此她要穩在皮囊裏如常做人?雖說娘子的如常比起別人還是不如常,可一日日裝多了會不會哪一日就成真了?
蘇葉決定到了長安,她就找個吉日往王母祠好生拜一拜。
郭直卻是想着回長安第一個要往李垚墓前告訴了。
回暖了兩日,晚上又颳起北風,北地的春日就是在這樣一場又一場的倒春寒中才會姍姍而至。
幽州住了三年,蘇葉仍是禁不住這樣乍暖還寒的天氣,天一擦黑,就將自己深裹進鋪蓋裏睡了。
等蘇葉睡熟,李令妤將手伸到被外,冰刺般的涼意順着指尖蔓延,隨即是深入骨髓的冷,心口都隨之緊縮。
她張嘴呵出口涼氣,沒有退縮,反而將另一隻手也伸了出來,感受着身體從麻木到醒轉的過程,真的是久違了。
不思不想那樣久,久到她以爲自己已麻木到不見縫隙,原來還是欠些火候。
之前她或許會沮喪,這會兒卻覺是是好事。
那些被她封存的記憶,在這一刻忽然不受控制地傾湧而出。
延平十三年春,李垚結束多年遊歷,帶她回了長安。
她打小就同李垚在外,過慣了無拘無束的日子,對於長安的一切都很不適應。
雖滿了十八歲,卻還是小女兒心思,每逢宴上,別的貴女都在關注哪家的未婚郎君出衆可嫁,獨她在百無聊賴地掰着手指,一心等着宴席結束,好換上男裝往長安集市裏遊逛。
長安的貴女們,一般是及笄後開始說親事,一年相看,一年說定親事,一年備嫁,滿十八時剛好出嫁。
如她這樣十八還未說親事,除了家裏遇上喪事耽擱的,她該是獨一份兒了。
這也是李垚那般不喜長安之人,卻帶她回歸長安的原因。
李氏上下對她的婚事很是上心,奈何她是個不開竅的,對着來相看的諸多郎君,她總能找到花樣百出的推拒理由。
最後,一家子當着阿父問她,“阿妤到底想找個甚樣的郎君?”
她根本不知羞爲何物,如男子一樣負手而立,慨聲道,“我要找個能讓我爲所欲爲過日子的!”
一堂的人都靜默在那裏,覺着她在外面野慣了,腦子裏全是不合時宜的瘋想。
唯有李垚拊掌大笑,“我女有壯志,阿父一定讓你嫁了人也能想做甚就做甚。”
那會兒燕家還不顯,獨燕璟憑着才貌在長安有微名,如此雖有不少長安貴女青睞他,卻因他不上不下的家世,婚事始終未成。
她因宴上無聊,聽得那些貴女們每提起燕璟都是一副惋惜的表情,不免好奇,一次宴罷,特意停車於路邊,經馭夫指認了哪個是燕璟,可惜車來人往中只能恍惚辨出是個俊俏郎君。
不想,沒兩日李垚帶她去了家書肆,在二樓臨窗外眺,沒多會兒指着來尋書的一俊秀如蘭的兒郎,問她,“可喜此子樣貌?”
她在李垚面前從來直抒心意,仔細打量那兒郎後,脆聲回道,“瞧着還賞心悅目。”
李垚欣慰點頭,“不若阿父爲你訂下他,待阿父將十三州輿圖繪出,陛下必會來問,到時就拿圖給你夫郎換個郡守做,如此,在那一郡之地你就可想做甚就做甚,燕家想必也不會去煩你。
可阿父那樣大才,仍是算不過世事多變,正議着她和燕璟的婚期,就生了變故。
延平十四年春,先是皇帝崩了,太子梁茂繼位。
梁茂性子綿軟無主見,既不能約束各地州郡擅兵割據,又放任外戚何氏逐漸坐大,不過數月亂相已顯。
十三州輿圖獻出去也會落入何氏手中,何氏都入不得阿父眼,他又怎會許輿圖爲何氏所用。
隨後阿父顯了病相,看遍長安名醫,都道命不長久,多則一載,少則半年。
阿父向來看淡生死,早早就爲他的離去做了鋪墊。
父女倆的日常裏,阿父從來都將阿孃掛在嘴邊,說事也都會提你阿孃會怎樣,所以,在她這裏阿孃從未離去,只是一家三口不能守在一起,阿父將她帶大後,就會去陪阿孃。
所以阿父同她說,“阿父帶了你這些年,也該去陪你阿孃了。”她雖難過的躲被子裏哭了幾場,可抹了淚後,想到在下面孤零零等了十多年的阿孃,也就接受了阿父要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