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雪遲將一碗薄荷飲往她面前推了推：“你如今還喜歡薄荷口味的食物嗎？”
其實他知道答案，不然也不會提前準備這些，只是必須說些家常話，多少消弭一點彼此的距離。
棠水沒拒絕，端起瓷碗，勺子也沒用，一口氣喝完。
她想早點把事情給定了，不想在這些細枝末節上再消耗氣力。
她雖然嘗不到味道，但能感覺到嘴巴里涼颼颼的，整個人也跟着舒服起來。
棠水把碗放下，看向對面的人，直入主題：
“你來青鷺城，是爲了把我退回去的錢財重新給我，我現在全部收下，當作你給我的補償，你再也不用覺得虧欠我，我會靠它們過得很好，甚麼都不缺，你可以離開青鷺了。”
棠水想過了，在謝雪遲對她的愧疚之心沒有消退之前，他是不會離開這裏的。
比起爲了一口氣，不收他的錢財，和他僵持到不知何時，她寧願選擇嚥下這口氣，把一切財物都收下，讓他麻溜地走人。
從此真正的一別兩寬，永不相見。
她一口氣說完這些話，自覺沒有哪裏說得不清楚，對面的人卻很久很久都沒有回答。
棠水不得不出聲提醒：“謝雪遲？”
謝雪遲擡手慢慢攪動瓷勺，瓷勺一下一下地磕碰着碗壁。
她說出那句話後，他第一次強烈地意識到，即便她收下那些錢財，他也根本不打算走。
他並不全是爲了還她一場錦繡富貴才天上地下地找尋她。
更準確一點，這是他遮掩自己內心一些見不得光的東西的藉口。
這些年來，如果不是用這個藉口掩蓋他心底的感情，自我欺騙，他早已失去理智，無法維持當年她最愛的模樣，重新站到她面前。
她喜歡他光風霽月，清淨如雪的樣子，他曾經也以爲自己受師父多年的教導，從小規正自身，關懷弱小，是與母親、生父完全不同的，健全的人。
如今他才知自己的心和他們一樣殘缺，不知冷不知熱，把對棠水的感情都當作自己在盡丈夫的責任。
引導她，庇護她，讓她感覺到被愛着。
然後拋棄了她。
謝雪遲內心天翻地覆，他極力剋制，手中的瓷勺卻仍控制不住地磕撞在碗上。
棠水驚疑不定地看他好幾眼，謝雪遲力氣極大，以前抱她去窗邊嬉鬧，抱上一個時辰都很穩，現在不過是拿個瓷勺，他的手指怎麼會在顫。
她剛要站起身叫朗照來看看，謝雪遲是不是犯了甚麼病。
“明日……”他就在這時候開口，“我讓朗照將東西都給你。”
棠水點頭：“好，說定了，我還有事，先告辭了。”
她起身離開，心中如釋重負。
終於把事情解決了，謝雪遲馬上就能回京，她不用再被人拉扯着回望過去的事。
她跟着侍女走出去，腳步都輕快得不像話。
迎面吹來一陣風，她嗅到了清雅的竹香，來時還未曾注意，原來這裏有一片這麼雅緻的竹林。
棠水愜意地深吸幾口氣，忽覺有些異樣，她回頭看去，謝雪遲不知何時站在遊廊拐角處，遠遠目送着她。
他身邊的隱紅樹枝葉舒展，那些樹葉白日裏紅得奪目，夜色中卻暗淡如血。
這顏色過於濃郁，似乎將謝雪遲的眼睛也泅染出一片血色。
通紅通紅的一雙眼，看起來像要哭了似的。
棠水心情實在不錯，被自己這個笑話逗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