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北線警報
萬曆十六年二月廿三,玉熙宮。
皇帝午膳只用了一碗粳米粥、一碟醬菜,便擱了筷子。伺候用膳的太監陳矩看在眼裏,不敢多言,只悄悄吩咐御膳房備着蓮子羹,待皇上批完奏疏再用。
皇帝膳後沒有再批覆奏疏,他在等人。
錦衣衛指揮使駱思恭巳時初刻便遞了牌子求見,說是遼東急報。皇帝命他午後再來,自己趁這空當把趙世卿從遼東發來的最近一份密報又看了一遍。
趙世卿的字很密,密密麻麻蠅頭小楷,寫了七頁。專營局在廣寧、遼陽、撫順三地掛牌三個月,鐵器出邊數量比去年同期少了六成。建州方向的鐵價漲了兩倍有餘一按說這是好事,他們越缺鐵就越難受。但趙世卿在密報最後寫了一句:「漲價過快,恐有別路。」
「皇上,駱指揮使到了。」太監進來通報。
「讓他進來。」
駱思恭一身玄色貼裏,腳步很快,進了殿便叩首,不等皇帝叫起便道:「皇上,遼東急報。建州遣使入察哈爾,以鐵器換戰馬,數額甚大。」
皇帝沒有立刻說話。他看了駱思恭一眼,伸手接過那份密封的塘報。
拆開,細看。
遼東千戶所的暗樁在興隆堡發現建州三十騎西去,跟蹤至察哈爾地界,探得額亦都親赴察哈爾大帳,與徹辰汗布延商議:建州出鐵鍋、箭頭、刀坯,換察哈爾戰馬八百匹。察哈爾方面開口要五百口鐵鍋、兩萬支箭頭,另加刀坯一百塊。雙方已初步議定,只等貨物交割。
皇帝把塘報擲在案上,手指輕輕叩着桌面。
「八百匹馬。」他說,聲音不大,「建州哪來這麼多鐵器?」
駱思恭道:「臣也正在查。專營局管住了官面上的互市,但走私的路還沒有完全斬斷。李成梁在遼東經營二十餘年,邊牆各處暗門、渡口,他都瞭如指掌。若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建州拿到這些鐵器不難。」
「不難?」皇帝擡起頭,「五百口鍋、兩萬支箭頭,這能裝備多少人?朕費了三個月,把鐵器納入專營,趙世卿日日盯着帳目,結果建州還能拿出這麼大一批貨去換馬?」
駱思恭低頭,不敢接話。
皇帝沒有繼續追問。他站起來,走到玉熙宮東側懸掛的遼東輿圖前。輿圖是去年命人重繪的,邊牆、關隘、堡寨、市口、河流,一一標註分明。察哈爾在遼東的西北方,隔着大片草原。建州在東北。兩者之間,是大明的邊牆和衛所。
努爾哈赤繞過了邊牆,繞過了互市,直接跟蒙古人做買賣。八百匹馬,足以裝備一個營的騎兵。加上兩萬支箭頭,夠察哈爾打兩年的仗。
「王錫爵來了嗎?」皇帝問。
「在內閣值房候旨。」
「讓他過來。再把趙世卿的密報拿來,就是前幾天那份,關於建州鐵價的。」
太監應聲而去。
不多時,王錫爵到了。他已是年過五旬的人,但步履穩健,進了殿便看到了輿圖前的皇帝。
「皇上,察哈爾的事,臣在值房聽說了。」
「你怎麼看?」
王錫爵沒有立刻回答,走到輿圖前,端詳了片刻,道:「八百匹馬,這不是小數目。
察哈爾一次拿出這麼多馬,說明他們也是下了血本。努爾哈赤拿鐵器做餌,是要釣察哈爾上鉤。」
「釣上了嗎?」
「還沒有。」王錫爵說,「察哈爾那個徹辰汗,年輕,但不傻。他在等兩邊出價。建州給鐵,朝廷給銀子,誰給得多,他跟誰走。」
皇帝轉過身,看着王錫爵。
「朝廷能給他甚麼?」
「互市。」王錫爵說,「察哈爾不是建州,他們沒有反心,只想在夾縫裏活下去。朝廷若擴大薊、遼、宣、大四鎮的互市份額,讓察哈爾的牛羊馬匹能賣個好價錢,他們就沒有理由跟建州攪在一起。」
「互市份額不是朕一個人說了算。戶部要算帳,兵部要防邊,言官要罵娘。」
「所以臣說,這不是一道旨意能解決的事。」王錫爵道,「但察哈爾的事,也不是今天才有的。臣的意思是,先把建州的這筆買賣攪黃了,再慢慢談互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