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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小說 > 萬曆十四年春 > 第16章 第9章 君臣奏對(二)

第16章 第9章 君臣奏對(二) (1/2)

皇帝的面色沉了下來,但沒有發作。他喝了口茶,放下茶碗,問第三個問題。

「衛所兵還能不能用?」

這個問題像一塊石頭,砸在戚繼光的心口上。

衛所。太祖皇帝定下的制度,大明的根本。一個被罷官的老將,在皇帝面前說衛所兵不能用,這是在質疑祖制,是在找死。但皇帝讓他「實話實說」,他戚繼光活了大半輩子,甚麼場面沒見過,甚麼風險沒冒過,今晚在皇帝面前,若還說假話,那他一輩子就白活了。

他苦笑了一下:「陛下,這個問題,臣不好答。」

「實話實說。」皇帝的語氣不容置疑。

戚繼光深吸一口氣。

「衛所兵,已經不能用了。」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分量重得像一座山。

皇帝沒有動怒。他甚至沒有皺眉。他只是平靜地問:「爲甚麼?」

戚繼光知道皇帝在等甚麼,這個結論皇帝估計已經有了,現在他需要自己說清楚理由。

「衛所之兵,世襲軍職,父死子繼。」他說,「一代傳一代,傳到今天,已經傳了十幾代。最初的軍戶,早就跑光了,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殘。軍官們把軍戶當佃戶,讓他們種田、交租,根本不訓練。真要打仗,這些人連刀都拿不穩。」

「那爲甚麼還要保留衛所?」皇帝問。

戚繼光知道這個問題更難答。但既然已經說了實話,就不怕再說一次。

「因爲牽扯太多人的利益。」他說,「五軍都督府的世襲軍官、地方上的軍戶、兵部的官員……每個人都在衛所這個盤子裏喫飯。誰動了衛所的利益,誰就是跟所有人作對。」

皇帝沉默了很久。

殿裏很安靜,只有銅燈裏的燈芯偶爾發出「噼啪」的響聲。陳矩的炭筆停下了,他擡起頭看了皇帝一眼,又迅速垂下眼簾。

戚繼光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筆直。

「衛所兵不能用,那就只能靠募兵。」皇帝終於開口,語氣平靜得讓戚繼光意外,「但募兵越來越貴。爲甚麼?」

「因爲募兵沒有根。」他說,「朝廷招來的兵,打完仗就散了。下次打仗,又要重新招。招兵要花錢,訓練要花錢,裝備要花錢,遣散還要花錢。這筆帳,怎麼算都是虧的。」

「那你練的新軍,爲甚麼能用?」皇帝問。

戚繼光的眼睛亮了一下。新軍是他一輩子的心血,從浙江到薊鎮,他訓練了多少兵,自己都記不清了。但那些兵是甚麼樣的,他記得清清楚楚。

「因爲臣讓兵紮根。」他說,語氣裏帶着一種只有他自己才能品出來的驕傲,「臣在薊鎮的時候,給募兵分了田,讓他們有地種、有家安。臣訓練他們三年以上,讓他們有歸屬感。臣的兵,散了也會回來。因爲他們的家在這裏。」

「募兵又配上軍屯?」皇帝問。

戚繼光點頭:「對。沒有田的兵,就是無根之萍。有田的兵,纔會拼命保家衛國。」

皇帝在紙上記了一筆。

第五個問題了。

皇帝放下筆,擡頭看着戚繼光。

「戚將軍,張佳胤在薊遼的事,你知道多少?」

他沉默了很久。

殿裏的空氣凝固了。陳矩的炭筆懸在紙上,沒有落下。

戚繼光在薊遼待了十六年,張佳胤在那裏待了四年。他們之間隔着一條時間的河,但那條河不寬,河對岸的事,他看得到,聽得到,只是不敢說。

「臣……聽說過一些。」他終於開口,字斟句酌,「張佳胤這個人,有能力,有手腕。他在薊遼,邊防確實沒有出大亂子。但臣也聽說過一些不好的事。」

他頓了頓。

「比如他下面的人喫空餉,剋扣軍餉,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比如他跟戶部、內庫的人走得近,撥銀子比別人快。比如他在薊遼的帳目,從來不讓別人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