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加快了腳步。該挑的人,要好好挑。
張誠退下後,殿裏又安靜了下來。
皇帝坐在案前,拿起劉守有留下的那份密報,又翻了翻。然後他放下密報,拿出一張空白的紙,開始寫東西。
陳矩站在一旁,偷偷看了一眼。
上面寫着幾行字,筆跡很工整,一筆一劃,像是在寫一份很重要的文書:
九邊實際兵員多少?
每年餉銀多少?
喫空餉多少?
衛所兵能不能用?
募兵爲甚麼越來越貴?
寫完了,皇帝看了一遍,又加了一行:
兵制不改,大明不寧。
然後他把這張紙摺好,收進袖中。
「戚繼光。」皇帝說,「朕今晚要見戚繼光。你也在旁邊聽着。仔細聽,仔細記。」
陳矩從袖中掏出隨身的小本子,那是皇帝讓他隨身帶的,用來記錄日常要務。他翻開本子,用炭筆寫下幾個字:「四月初二夜,召戚繼光。」
皇帝看着他寫,忽然說了一句讓陳矩心頭一震的話:
「陳矩,你是司禮監秉筆,以後朕的旨意都要從你手裏過。你得知道朕在想甚麼,才能把事情辦得不走樣。你是朕的自己人。自己人,就要知道主子的心思。」
陳矩放下筆,跪了下來,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金磚很硬,額頭磕上去有些疼,但他不在意。他在意的是皇帝說的那三個字——「自己人」。他在宮裏當差十幾年,從沒有人對他說過這三個字。從前他只是個不起眼的小太監,在乾清宮當差,每天端茶倒水、伺候筆墨,沒人注意他,也沒人把他當回事。是皇帝把他從那個角落裏撿出來,放在司禮監秉筆的位置上,對他說「你是朕的自己人」。
陳矩的眼眶有些紅,但他忍住了。在皇帝面前掉眼淚,是失態。
「起來吧。」皇帝說,語氣緩和了一些,「去給朕沏一盞茶來。濃一點。」
陳矩爬起來,應了一聲,轉身去沏茶。
他走到茶房,手指還在微微發抖。茶房的小太監見他面色有異,小心翼翼地問:「陳公公,您沒事吧?」
陳矩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他沏好茶,端着茶碗往回走。走到偏殿門口,聽見皇帝在裏面低聲說了一句話。
他沒有聽清,但他猜到了,皇帝在自言自語。這幾個月,皇帝常常自言自語,說的都是朝堂上的事、邊鎮的事、天下的事。那些話,皇帝不會對任何人說,但會在獨坐的時候低聲說出來,像是在跟自己商量。
陳矩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輕輕咳嗽了一聲,推門進去。
皇帝坐在案前,手裏拿着那份密報,見他進來,放下密報,接過茶碗。
「陳矩。」
「奴婢在。」
「你說,一個人活到五十八歲,被朝廷罷官,窮得連藥都買不起。他的心裏在想甚麼?」
陳矩一怔。他知道皇帝說的是誰——戚繼光。
這個問題,皇帝問過幾次了。每一次問,陳矩都答不上來。他不是不知道答案,是不敢說。因爲那個答案太重了,重到他一個小小的太監承受不起。
但今天,他忽然覺得應該說了。
「奴婢想,」陳矩斟酌着說,「他可能在想,我這一輩子,到底值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