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一刻,葉楠熄了燭火,轉身走向牀榻就寢。屋裏的暖爐已經被熄滅,屋外的寒意逐漸瀰漫了進來,她知道,她的相公顧懷帆今夜是不會回來了。
“夫人,您不再等等大少爺?”
丫鬟春兒將湯婆子塞進了被窩裏,替她將被褥蓋嚴實,外頭寒風瑟瑟,吹得院子裏的樹葉沙沙作響。
“他要是想回來,早該回來了。”
葉楠神情淡漠,顧懷帆此刻人在哪裏,無需多說。
自打他的表妹柳婉君半年前住進顧府,顧懷帆便事事以她爲先。傍晚酉時,下人來報表小姐犯了咳疾,正在用膳的顧懷帆便立馬放下筷子,匆匆趕去探望。
而今日,正是葉楠的生辰。
“這表小姐就是故意的,大少爺難得陪您用一次晚膳,她偏偏在這個時候讓人來請!”春兒憤憤不平地站在一旁守夜。
“隨他吧。”葉楠緩緩地閉上了眼。
她與顧懷帆是因爲一紙婚約而走到了一起,顧家是金陵四大家之首,無論是人脈還是財力都是金陵城的翹楚,顧懷帆又是顧家年輕一代的佼佼者,二十出頭的年紀就官拜正三品大理寺卿,顧懷帆仕途上的順遂讓本就赫赫有名的顧氏更加如日中天。
而葉楠原名溫楠,是已故溫將軍之女,溫家在六年前慘遭滅門,獨留溫楠一個孤女在世間,此後她便被父親的戰友瑞王撫養,一年前,她被接回外祖葉家,從此改姓葉,替亡故的表妹嫁進了顧家,在她出嫁的次日,瑞王忽然出了家,不再過問世事,除了葉家人以外,溫楠在金陵再無可依靠的親人。
葉家也是金陵四大家之一,但遠不能與顧家相比,葉家祖上也曾風光過,可傳到這一代,族中已無顯赫之人,家中的男兒靠着蔭官過活,顧家的長子與葉家的女兒早早訂了婚,誰知葉家唯一的女兒病死,爲了保住這段婚約,溫楠的外祖母強行將溫楠接入葉家,替她改了姓,說甚麼也是葉家血脈,顧家娶誰都是娶。
顧家長輩本就對這段姻親不滿,葉家讓一個外孫女替嫡孫女嫁人,這是何等的牽強?偏偏在上門退親時,顧懷帆瞥見了躲在角落的溫楠,便鬼使神差地應了這門婚事。
自家兒子開了金口,顧家長輩也不好說甚麼,溫楠就這樣嫁進了顧家。
二人婚後也算相敬如賓,顧懷帆詩畫雙絕,是金陵有名的才子。溫楠第一次見他時,只覺他形貌昳麗,風姿都美,風流蘊藉。舉手投足盡顯風度,俯仰之間全是禮法。
二人成親一年餘,顧懷帆公務忙碌,時常宿在書房,二人接觸極少,在這段不冷不熱的婚姻裏,溫楠日日勤勉,操持中饋,侍奉婆母。
半年前,柳婉君因身子骨弱,被婆母接到金陵調養,也就是柳婉君出現的這半年,讓溫楠本就寡淡的婚姻變得更加冷清。
清晨卯時過半,溫楠便匆匆起身洗漱,隨後去往婆母房中侍奉,顧家老夫人身子骨弱,天一冷就咳嗽,一年到頭湯藥不斷,病情總是反反覆覆。
顧老夫人天不亮便被咳醒了,溫楠恭敬地候在一旁。
顧老夫人不過年過半百,頭髮卻已花白,她捂着胸口猛咳了幾聲,溫楠立馬捧上痰盂,一灘帶着腥臭的黃痰被吐了進去。
“聽說昨日婉君咳疾犯了,懷帆照顧她至下半夜纔回書房歇下,你這個做嫂子的也該去看看她。”
“兒媳明白。”溫楠一邊應道,一邊拿起漱盂替她漱口。
“如今中饋是你在操持,你讓人給婉君送些補品過去,畢竟她當年是因爲懷帆才落下的寒疾。”
顧老夫人一邊用湯匙攪拌着碗裏的燕窩,一邊對溫楠各種交代,溫楠則站在一旁,乖順地點頭應是。
柳婉君是顧老夫人堂哥的女兒,就血緣來說,與顧懷帆不算太親,但是顧老夫人對她這個堂哥似乎格外崇拜,連帶着對柳婉君也特別疼惜。
“老夫人,大少爺來給您請安了。”有婆子進來傳話。
厚重的錦緞門簾被掀開,一道俊逸的紫色身影走了進來,顧懷帆袍子一掀,鄭重地對着顧老夫人跪下叩首:“孩兒給母親請安。”
顧老夫人道:“不必多禮,你也該去上朝了,不必日日來請安。”
“禮不可廢,母親身子不好,孩兒應當來拜見。”顧懷帆依舊是一絲不苟的恭謹。
“好了好了,知道你孝順,該去上朝了。”顧老夫人連連擺手,府裏所有的事加起來也不及她這個兒子的前途重要。
“孩兒告辭。”顧懷帆起身頷首,退了出去。
請安期間,他連一個眼神都沒給到溫楠。
顧老夫人的眼神往身後瞥了瞥:“葉楠,我這也沒甚麼事了,你也去看看婉君吧,盡一盡你這長嫂的職責。”
“是。”
溫楠回了屋子,獨自用了早膳,她稍作打扮,就命人帶上東西去了幽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