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魔都的春雨細密如織,把遠郊的滬宜公路罩在一片潮溼的朦朧裏。
秦閒靠在那輛半新不舊的卡羅拉車門上,身上那件穿了好幾年的衝鋒衣,肩頭已經溼了一片。
他用力搓着臉,皮膚被搓出紅痕,卻壓不住心底那陣寒意——方纔在烏山古寺彌勒佛像前那一眼,不是幻覺。
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讓他脊背發涼。
四十歲生日夜,他獨自蜷在出租屋,急性闌尾炎發作,手機通信錄翻不出一個能趕來的人。
電話那頭,父母的聲音從期盼到沉默,最後只剩小心翼翼。
畫面最終定格在父親臥病在牀,全家卻默契地瞞着他。
「沒事吧?」一旁的好友李偉利拍了拍他的肩,打斷混亂的思緒,
「還糾結呢?老楊這回夠意思了,2N賠償一分沒少。你這五六年,不算白熬。」
秦閒緩緩直起身,望着雨幕裏古寺沉默的飛檐,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不只是錢的事。」他嗓子發啞。
李偉利嘆氣:「我懂。從愣頭青熬成老油條,最後拿錢走人,是沒挺沒勁。但你想開點,這些年你省喫儉用,沒拖沒欠,加上這筆賠償,回老家夠買房結婚了吧?」
他頓了頓,「我們這些外地人,大多都是這結局——離開租的小屋,回老家過日子。你才三十,現在回去,剛剛好。」
秦閒扯出個笑,岔開話題:「我約了明天體檢,你也查查吧,你加班不比我少,剛纔走幾步就喘。」
「行,回頭我也去。檢查完有啥事給我電話。」
李偉利不只是他前同事,更是大學學長,進這家公司也是他引薦。
兩人關係莫逆。公司經營不善,裁員不是不能理解,只是他自己……一時難以接受。
秦閒手裏攢着三十多萬積蓄,加上二十多萬賠償,總共不到六十萬。
這是他六七年青春換來的全部,是這座城市留給他唯一的、具體的數字。
幸好他一直沒對象,否則這筆錢也存不下來。
回去路上,車窗外的摩天大樓在雨刮器規律的擺動間時隱時現。
他曾以爲那些燈火通明裏會有自己的一席之地,現在才明白,自己不過是個短暫的租客。
停好車,他站在出租屋門前。外環邊,月租三千五的老破小。
鑰匙插進鎖孔的瞬間,那股熟悉的眩暈感又蠻橫地襲來。
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門把,眼前景象驟然扭曲。
他看到四十多歲的自己,仍住在這牆壁斑駁的單間。
手機屏幕亮着,是母親小心翼翼的信息:「兒子,照顧好自己,爸媽都好。」
而另一幅畫面裏,父親躺在醫院,母親和姐姐姐夫忙前忙後,全家對他報喜不報憂。
無邊的孤寂和恐慌攫住了他的心臟。
「嗬……」他猛地抽回手,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溼。
這不是幻覺,是冰冷的、既定的未來——如果他繼續留在這裏,如果甚麼都不改變。
他顫抖着推開門,第一次認真審視這個臨時的「家」。
簡陋的傢俱,塞滿方便食品的冰箱,書架上落灰的專業書……一切都在訴說着一種將就的、無根的生活。
那一夜,他幾乎沒閤眼。
凌晨三點,他摸出手機,。屏幕上冰冷的數字:¥598,。
這是他的全部:積蓄、賠償金、加上一點微薄理財收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