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念換上了婦人髻,以女史之身嫁給了曾經最尊貴的長公子如今最卑賤的邊境戍卒。
他當年藉口下葬翠翠,把趙念打發回了成都,但沒想到趙念沒有葬翠翠,她知道趙高捨不得的,她抱着翠翠的遺骨,等在當年家一樣的郡府旁,等到了途徑這裏的趙高。
她是岷江裏的孤兒,卻像翠翠一樣的執着細膩,像趙高一樣沉穩高傲,她抱着母親的遺骨,千帆過盡後,對着趙高喊:“阿父。”
趙高紅着眼眶,譏諷道:“我都說你自甘下賤了,我都罔顧你的意願將你嫁給別人了,你還叫我阿父?”
趙念低下頭,又擡起來,執着地道:“我只認你是我阿父。”
趙高別過臉,不再說話。
父女倆沉默地重逢、相認。
趙高帶着趙念去了當年離去成都時和翠翠種樹的地方,那裏正在成都的郊區,挨着都江堰,時隔多年,趙高竟然還能在叢生的果林裏準確地找到那棵他和翠翠親手種下的枇杷樹。
一晃眼,竟已十八年了。
這麼多年了,翠翠的音容笑貌依然在他腦海裏清晰,不管他怎麼壓抑痛楚,都揮之不去。
“趙高,”翠翠滿手是泥,她笑着問,“此去咸陽,若有機會回到成都的話,我們會不會就老了?”
那個時候趙高覺得距離他們蒼老還有很長遠的時間。
他是個冷峻務實的傢伙,不喜歡這種不切實際的事,也拒絕談論,他說:“我們還年輕,年輕的時候都沒過好,想着老了的事幹嘛?”
翠翠咯咯笑,她爛漫卻不天真,她知道此去咸陽,很可能再也回不來了,但她甘之如飴,心甘情願,她說:“咸陽是個富貴榮華地兒,但我還是喜歡成都,這裏好山好水,也有我們的家。”
她閉上眼,蜀地山水養出來的女兒,註定爛漫、灑脫、俠義、熾熱,林間溫柔的風輕撫過這樣可愛的女兒,她說:“我們家裏有我們的女兒,有我的母親,還有……”
她睜開眼,偏過頭,笑着看他:“我博學多識,高傲莫名的夫君。”
趙高忍不住吐槽:“甚麼叫高傲莫名?”
翠翠哈哈笑了兩聲,並不爭辯,她親暱地挽住了趙高的手,趙高忍了忍,沒忍住,嫌棄道:“你手裏還有泥呢!”
翠翠倚靠着他,沒理他的抱怨,看着小小的樹苗,說:“樹高千丈,葉落歸根,若我終老咸陽,就請將我葬回這棵樹下吧。”
趙高愣了愣,隨即看着那棵小小的樹苗,再次問即將遠離故鄉的翠翠是否後悔,翠翠還是堅定地回答她不會後悔。
他心定了定,緊抓着翠翠的手,迎着蜀地的山風,那一剎那,甚麼前途、尊嚴、恥辱、未來,根本不重要。
他只想像人一樣,跟他的妻子,他的孩子,度過此生此世。
時過境遷,趙高望着這棵已亭亭如蓋的大樹,終於重拾了當年的心境和願望。
可惜,他妻已死多年了。
趙高接過趙念手裏安放遺骨的木盒,依戀地將臉貼在上面,然後落下熱淚。
他終於可以脫離尊卑,爲他妻的死,酣暢淋漓大哭一場。
趙念從未見過趙高有那樣脆弱的時候,他的脊樑真正坍塌,他的執迷終於破碎,他的前路終於毫無意義。
無倫怎樣不捨,趙高都還是依照翠翠生前的願望,將她葬到她的故鄉,葬到了他們親手種下的這棵樹下。
他也告訴趙念,待他死後,把他也葬在這裏。
趙念答應了,然後帶着他來到了嶄新的土地,以另外的身份開啓了嶄新的人生。
趙高遊走在鄉野間,那羣異族的孩子們因爲他手裏的飴糖圍着他,追着他,他們聽不懂關中的語言,但是隻有聽懂秦法,趙高才給他們糖喫。
於是,年幼的孩子們絞盡腦汁地學習,終於在各種異族隨時反抗秦人的時候,喊出了秦人最重要的“法”。
這羣異族的孩子因爲趙高學到了秦人的靈魂,待到以後也會成爲新的秦人。
趙高曾跟隨呂雉,將叛亂不止的蜀地變成真正的秦地。
而今他也將跟隨趙念,將叛亂不止,遺禍不斷的百越變成真正的秦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