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一個人坐着,坐了好久,他想起呂雉產後正是調養休息的時候,哪能在溼冷的地上坐着呢,雖然自己還是一肚子氣,但還是起來了。
他冷着臉,走過去,朝呂雉伸出手,呂雉緊抱着兩個孩子,埋着頭不理他。
嬴政強行把呂雉撕開,打橫抱到自己懷裏,呂雉掙扎着,然後聽到嬴政吩咐人帶扶蘇和趙念回宮治傷,這纔不掙了。
呂雉的手腳都是冰的,上了馬車,嬴政把她整個人抱在懷裏,雙手去揉搓她的雙手,待到呂雉的雙手稍微暖和了點,才把扶蘇一案慢慢說了。
呂雉聽着聽着,哭了。
嬴政見她又哭了,怕她在養身體的關鍵時候把眼睛傷了,連忙去擦她的眼淚,哄着她別哭了,但呂雉就是很難過。
她說,她錯了。
她說,她只是想給扶蘇選條可以依靠的退路,但沒想到會把兩個孩子逼到這種地步,她真的是在作孽。
“跟你有甚麼關係?”嬴政想起今日扶蘇冷寂、漠然的目光,緊抱着呂雉,輕輕拍哄,“跟你有甚麼關係?”
但呂雉生病了,人病了,心就會變得軟弱,她覺得扶蘇的事是因爲她亂點鴛鴦譜導致的,就會一直愧疚着、難過着,嬴政見她回屋,還是一直哭,哄也不哄不好,真怕把她眼睛傷了,審訊扶蘇的時候只能把她帶上。
呂雉的出現總算打消了朝臣們的恐懼和憂慮,他們一看到呂雉,就像是看到了母雞的小雞,嘰嘰喳喳地朝着呂雉要圍過去,被嬴政用目光硬生生打斷了。
朝臣們於是沉默,委屈,小心,貪戀地望着呂雉。
大夏天的呂雉蓋着寬大的衣服,緊挨着嬴政坐着,擋在寬大的袖子裏,嬴政一隻手在給她暖手,另一隻摟着她怕她坐不住,倒了。
稍微治療過的扶蘇走上了前殿,李斯坐在一邊問他殺人的事情,扶蘇全程特別配合,李斯不確定地又問了好幾遍,但扶蘇還是一點沒問題地回答。
來幾次都一樣,他確確實實殺了人,根本不存在誰能栽贓陷害。
李斯吸了口氣,想,哪怕脫罪,他都完全不給自己機會啊。
李斯很無措地看向了嬴政。
嬴政問扶蘇爲甚麼身爲皇室,知法犯法,當街殺人。
扶蘇還是挑不出錯地回答,是因爲趙念嫁人,他喜歡趙念,不希望她嫁給別人,所以動手。
但堂堂秦公子,要得到一個女人太簡單了,這種理由對扶蘇這樣的天潢貴胄來說太可笑了,他明明有無數種方式得到趙念,非要用這種魚死網破的方式,太愚蠢、太牽強、太過激。
扶蘇平淡地解釋,他是一時激動,情急之下才做了蠢事。
“你若是情急,”嬴政拍着桌子,質問道,“從咸陽到成都,千里迢迢,也該冷靜了吧?”
嬴政揭穿了他:“你哪裏是一時情急,你是蓄謀已久!”
他有無數種手段,得到趙念,但他偏要選最惡劣的手段,讓能夠爲他說話的所有人啞然。
他哪裏是爲了一個女人呢?
衆臣也聽出了嬴政的言外之意,他們焦急地看向了扶蘇,想着呂雉在這裏,他們在這裏,有甚麼冤屈儘可以說,沒有人可以在大秦的土地上欺負他們未來的儲君。
可扶蘇實在沒甚麼冤屈,從始至終,他都是平淡的,漠然的,他看着嬴政,在被打壓、訓斥的這些年裏頭一次平視他的父親。
嬴政看着他的目光,甚麼都懂了。
他慢慢捏緊了拳頭,忍着怒氣,冷聲吩咐:“滾出去。”
“都滾出去!”
衆臣連忙走了出去。
屋內僅剩下嬴政、呂雉、扶蘇三人。
呂雉見嬴政捏着拳頭,扶着桌案起身,連忙拉住他的衣袖,嬴政見呂雉目光哀求、懇切,閉了閉眼,強行將一口怒氣嚥了下去,轉過眼,冷冷地瞪視扶蘇,罵道:“自以爲是!你總是這麼自以爲是!”
前世,他自以爲天下讀書人都是儒生,風口浪尖上要頂撞他,自以爲是爲了護大秦,實際上是在跟他作對;後來,他棄置北境,一無所有,加之身上的楚血,自以爲自己徹底被放棄,拿到假遺詔,不想忤逆他,不想跟他作對,乾脆赴死,結果就是把他猶豫再三後珍重放到他手裏的江山砸的分崩離析。
今生,又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