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對上肖似嬴政的扶蘇,子謙想上前擁抱父親討要安慰卻想起父親那晚冷漠不耐的目光,也想上前擁抱兄長訴說委屈卻又想起趙高挑唆扶蘇可能對他不好的話。
想而不能,於是他停在原地,望着揹着太陽,隱於熾熱日光裏變得面目模糊不清的兄長。
扶蘇神情莫測,他低頭看着哭個不停的子謙,語氣平淡地問:“怎麼又哭了呢?”
子謙敏銳地察覺到了扶蘇的不對勁,他有些害怕,他向後退縮,扶蘇注意到他後退的步伐,抿了抿脣,變得更加沉默。
兄弟二人對視着,很久很久以後,扶蘇擡起手,揉了揉子謙的頭,說:“老師已經沒事了,你別擔心。”
子謙立即擡起頭,眼眸閃爍着,聽扶蘇繼續說:“但陛下害怕,不敢讓她再遇到任何風波了。”
風波不停,形勢不變,嬴政就會一直將不安全的呂雉藏起來。
這種做法其實特別幼稚,但呂雉屢屢情勢危急,嬴政已經到了風聲鶴唳的程度,關於呂雉的事,嬴政很多時候完全都是出於本能。
他不想呂雉再有意外,於是,本能地將她藏起來。
“沒關係,”扶蘇輕聲說,“這一切很快就會結束的,你很快就能見到老師的。”
子謙揉着眼淚,遲疑地喊:“哥哥……”
扶蘇笑了笑,收回手,說:“回去吧,陛下看到你不聽話,又要生氣了。”
他太溫柔,太細膩,子謙哪怕害怕,也忍不住依戀他,他牽住了扶蘇的手,藏在他的袖子裏,輕輕說:“哥哥,對不起。”
扶蘇輕輕應了一聲,問:“對不起甚麼?”
子謙埋着頭,一邊走一邊直率地說:“對不起怕你,看到你想跑。”
扶蘇頓了頓,緊緊牽住子謙的手,又問:“這有值得道歉的呢?”
“怕不好,”子謙很通透,“怕就是疏離。疏離以後,父子不是父子,兄弟不是兄弟。”
子謙望着他,眼睛還是紅的,懇切地說:“我不想疏離哥哥,不想爲難哥哥,我想和哥哥永遠是兄弟。”
扶蘇愣住了,久久,也紅了眼眶。
他明白他已經成爲了風波本身,成爲了所有人爲難的源頭。
嬴政受不了他在呂雉的班底下愈發強大,威脅和染指他的權力,但又因他曾是自己十分期待的長子,所以對他始終下不去手,鬧得朝局越發複雜,他的威脅越發厲害。
呂雉不是他的生身母親,但努力做了一切母親該做的事,她悉心教導他,在他身上堆砌了最多的資源、最多的愛,但又因爲他被教的太好,威脅了父親的權力,威脅了弟弟的皇位,左右爲難。
子謙天資聰穎,疏朗開闊,是父母的最愛,是帝國理所當然的儲君,但因爲年長的他,做不了儲君,還被迫在年幼時捲入朝事,連見母親一面都難。
朝臣們錯誤地將對呂雉的依戀和期待投注在他身上,他們無比害怕呂雉不在後,大秦重蹈覆轍,於是渴望肖似呂雉的他可以在嬴政之後做大秦之主,確保大秦繼續原先的軌道,一直正確下去,他們焦慮、恐懼、期盼,所以越發威逼秦君,越發爲難秦後。
他讓夫妻爲難,讓君臣爲難,讓父子爲難,讓兄弟爲難。
爲難所有人的他是一份可惡的孽債。
但他其實甚麼都沒有做錯。
他只是因爲存在,只是因爲太好,所以錯了。
“子謙,”扶蘇將他重新送到寢殿,送到對他敵意終於明朗的趙高手裏,他揉了揉子謙的頭,安撫道,“這一切是我之過,你別擔心,很快就結束了。”
他強調道:“很快就會結束了。”
秦始皇三十二年,苦夏,名譽天下的公子扶蘇犯下了此生最大的錯。
那一年,儲君風波不斷,朝野氛圍緊張,百家求見皇后呂雉,百家請立公子扶蘇,風口浪尖上,他出席了趙念非常倉促的婚禮裏。
那一天,趙念在遙遠的故鄉里和一個完全陌生的傢伙舉辦了婚禮,她低着頭,忍着翻湧不斷的噁心和不甘,被趙高派來的人壓着,將要和未來的夫君行禮。
就在她的頭遲遲不肯拜下,賓客啞然的時候,一柄利箭破空呼嘯而來,“噗”的一聲,慘叫聲立即穿透趙唸的耳朵,趙念下意識往右轉,被滾燙的血撲了一身,她瞪大眼睛,扭過身見遠處不知何時出現的扶蘇隔着一道門,在熙熙攘攘的人羣外,舉着弓箭,面無表情地對着身邊的人又十分準確地射了出去。
又是“噗”的一聲,身邊慘叫的人徹底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