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毅也愣住了,他生怕嬴政後悔,連忙拉着馮衍謝恩。
馮去疾看着蒙毅作爲權勢鼎盛,穩重自持的蒙家子,竟然跟個毛頭小子似的,捂住眼睛,轉過頭,不想看了。
呂雉見蒙毅難得這麼莽撞,笑出聲來:“蒙小將軍,總算知道你心上人是誰了,也算意外之喜呢。”
蒙毅騰得一下紅了臉,明白自己幹了一件愚蠢的事。
心上人本人馮衍跳過了這個話題,正兒八經地拱手朝嬴政道:“陛下,我想要自由出入秦宮藏室,看封存的六國史書。”
嬴政問:“爲何要讀六國史書?”
馮衍道:“大秦一統天下,是天命所歸,人心所歸,但是先代歷史不記不修,載籍散佚,邪說紛雜。”
“先代史書不修,後世天下不知前朝如何敗,不知當下爲何興,不知秦之大道,不知秦之正統,不知秦之文明。”
她頓了一下,想起那場她親自參與的百家爭鳴,擡頭堅定地道:“大秦要靠道理、法度說服世人一時是不夠的,若要千秋萬代,就必須拿起筆,鐫刻史冊,證明誰纔是華夏正統。”
“史官文脈?”嬴政揣着手,道,“如今天下存留的只是秦記,單這一個就夠了,壟斷記憶,天下就只會認大秦。”
“消失不了,”馮衍竟敢反駁他,“文明的記憶無法消失,只能證明。”
她說了類似荀況的話:“文明的軌跡你不去證明,就會有別的人證明。”
“一朝史書不只記實錄,還當載世代、續血脈、記衣冠、存禮俗、傳道統,”她頓了一下,堅定道,“撐起萬世的文明。”
要青史留名的不只是某一個人,還要是一整個王朝。
如此,纔是真正的千秋萬代。
嬴政沉默良久,問:“難道我能指望你給我大秦修出傳之萬世的史冊嗎?”
“當然不能,”馮衍特別誠實,“我只是一家之言,寫着玩玩而已。”
嬴政眯起眼睛,馮衍笑着說:“陛下,我想看六國史書,這就是我想討的賞。”
嬴政熟悉這種笑,他看着看着,轉過頭看向呂雉。
年紀小,長得不漂亮又愛胡說八道。
確實是這個人了。
“賞嗎?”他竟然在徵求呂雉的意見。
呂雉想着怎麼做媒呢,“啊”了一聲,回過神,說:“賞吧。”
“好。”呂雉開口,嬴政賞了個大的,他說,“你以後就在秦宮裏任守藏室史吧。”
馮衍一臉震驚,她磕巴了一下:“當官?可我是個女子。”
嬴政很淡然地指着呂雉:“她都可以。”
呂雉不滿道:“甚麼叫我都可以?”
嬴政不理她,繼續對馮衍道:“這官賞你了,若你有能寫出傳之萬世的史冊,那我大秦正統就由你來證明,如若不能……就罷了。”
馮衍眼瞳震動,她發現嬴政是認真的。
她心中迴盪着說不出的感激和振奮,頭一次不弔兒郎當,她推開護在身前的蒙毅,拱手,朝着嬴政深深一拜,受了這份知遇之恩。
“臣馮衍,”她顫抖着、激動着,“定不負陛下,不負大秦。”
峯迴路轉,誰也想到是這結果,馮氏兄弟大喜,連忙跟着致謝。
馮家高興,蒙毅也高興,他沒想到馮衍如此離經叛道,竟能獲得嬴政的賞識,他無比感激地看着嬴政,然後對上了呂雉促狹的眼神。
“還跪着?”呂雉調侃道,“起來吧,蒙小公子。”
這稱號是呂雉在任蜀中的時候,她常唸的,後來又是馮衍常唸的,蒙毅相當窘迫,幾乎稱得上踉蹌地起來,連忙站到了嬴政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