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雉其實也有些緊張,但跟着他在街上自由地轉悠一天,到了最後也甚麼都沒有發生。
呂雉揹着月光喜悅地望着他,喊:“陛下。”
嬴政故作淡然地說:“緊張甚麼,我的大秦難道會出甚麼賊盜嗎?”
呂雉眨了眨眼,見他高興,決定不戳破他前世的窘迫和惱怒了,她被抱在懷裏,緊依着他的胸膛,浮誇地道:“是,陛下是功過三皇,德高五帝的始皇帝,在您英明神武地引領下,天底下的賊寇就像是陰溝裏的蛆蟲只能龜縮在陰溼黑暗的地底裏,不敢稍微露出頭來,被您的熾熱燒得灰飛煙滅。而您的子民呢,在您慈愛的保護下,民風淳樸,蒸蒸日上……”
嬴政深以爲然,他重重地“嗯”了一聲,揚起手,示意呂雉繼續。
呂雉憋着笑,溢美之詞於是接二連三,聽得嬴政越發高興。
這幼稚的至高無上,笑容滿面地踏進秦宮,毫無理由地重賞了每一個見到的宮人。
嚴謹沉寂的秦宮因此陷入熱鬧裏,膽子大的宮人趁機湊上前去討賞,於是嬴政賞着賞着發現湊過來的宮人越來越多了,過度的犒賞會讓他們失了本分,他本想訓斥他們,結果在末梢瞧見了捧着雙手,翹首以盼的子謙。
嬴政氣笑了,讓人把藏在末梢的子謙逮出來,子謙眼睛亮晶晶的,雙手還捧着,對上嬴政,嘴裏還說着吉祥話,諂媚的沒有一點公子該有的矜持。
伸手不打笑臉人,更何況還是個孩子。
嬴政彎下腰,擡起手,用手輕輕推了推他的額頭,子謙“唔”了一聲,捂着額頭,整個小腦袋都往後仰,人也踉蹌着朝後滾。
“你還好意思討賞,”嬴政揣着手,彎腰看着這調皮搗蛋的混世魔頭,“課業又沒寫完?”
子謙聽到“課業”兩個字,頭皮發麻,他捂着腦袋,腦子轉得飛快,想着正想着怎麼矇混過關呢,嬴政便打斷了他,道:“別想狡辯,孫叔通已經把狀告到我這來了。”
“阿父,”子謙竟敢委屈,“課業太多了,真的寫不完。”
呂雉瞪了他一眼,道:“是你玩得太多了!沒人盯着就要跑,孫叔通實在是受不了了,沒辦法才告狀的。”
“臭小子,”呂雉捋了捋袖子,“回來一直沒空教訓你,你倒好湊上來捱揍是吧?”
子謙“啊”了一聲,害怕地抱住了嬴政的腿,躲在他寬大的袖子裏,聽到呂雉罵他,說他文不成,武不就,一天到晚不是忙着玩就是忙着玩,前些日子還跑到學宮裏放肆,把好幾個先生的鬍子拔了,簡直是無法無天,再這樣下去,成個廢物都還算好了,成了仗勢欺人的紈絝,她就得把子謙打死,大義滅親了。
呂雉老訓子謙,訓多了,她的很多話,子謙都不當真了,他把嬴政當柱子,呂雉往左揍,他就往右跑,往右揍,他就往左跑。
他長大了,口齒伶俐了,說話也清晰了,嘴巴和呂雉一樣不饒人,他說,他玩是理所當然的事,孫叔通說了書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荀子也說了盡信書不如無書,他那不是玩,他實在認真地“躬行”,不實實在在去做怎麼知道是真的?他又說,拔鬍子的事又不是他故意的,是先生們惱羞成怒,是他無意之失,他還說,呂雉老說打死他,但他要是真被打死了,她一定是哭得最兇的。
他藏在嬴政的袖子裏,跟呂雉扮鬼臉,呂雉氣得發暈,嬴政擡起手,一拳砸到他腦袋上,子謙猝不及防地捱揍,疼得大叫一聲,擡頭見嬴政拳頭還舉着,面無表情地冷聲問:“怎麼跟你母親說話的?”
子謙抱着頭,立馬老實了,不需要嬴政壓着他的頭,他很自覺地跟呂雉認錯,認錯完沒有懲罰是不行的,於是他不但沒有討到賞,還得到了三倍的課業,之後再上課,孫叔通拿着呂雉賜的戒尺,一向溫和的先生不知道做了甚麼心理建設,整個人變得凶神惡煞的。
子謙因此被好好整治了一番。
他的時間被安排的滿滿,除了上課就是上課,哪怕中途休息的時間,他也沒有精力去玩,靠着練琴的姐姐,嘟囔着、抱怨着。
他說揍他的阿父壞,罵他的阿母壞,逼他上課的先生壞,帶他上學的高高壞,沒空陪他玩的哥哥壞,大家都壞。
長樂輕撥琴絃,目不轉睛地回:“你最壞。”
子謙大叫一聲,從背後抱住長樂,反駁:“你才壞。”
長樂被他抱的拿不住琴了,這小子力氣越來越大,她越是往前夠琴,越是摸不到琴,幾次三番,脾氣出了名溫和的長樂怒了,她隨手抄起香爐就往子謙腦袋上打。
小孩子下手沒輕沒重的,一直捱揍卻從未流血的子謙這一下就被打出血來了。
子謙痛得大叫出聲,抱着額頭在地板上滾來滾去,長樂喘着粗氣,見狀,臉上血色盡失,嚇得立即丟掉香爐,朝外頭候着的趙高求救。
趙高看到了也嚇了一跳,來不及安撫同樣害怕的長樂,抱起大叫的子謙就往外跑。
子謙一天的課業是肯定廢了,呂雉和扶蘇接到消息急匆匆地趕了回來,再過了會兒,處理完政事的嬴政也回來了。
一家人圍着子謙團團轉,長樂無措地站在牀邊,想掉眼淚又不敢掉,待到晚間子謙不痛、不暈了,這一場兵荒馬亂纔算停止。
前朝應該是出了甚麼事,嬴政和呂雉守到子謙沒事以後就走了,走前嬴政抽空揉了揉長樂的腦袋,沒有多說甚麼。
長樂低着頭,紅着臉,越發想哭,直到留下來的扶蘇注意到,揚起手來,將她摟在懷裏輕哄,長樂這才大哭,她說:“我不是故意的,哥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扶蘇輕撫她的脊背,耐心地道,“哥哥知道。”